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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 不速之客

2025-12-14 作者:海蓬

秋老虎的日頭曬得人脊背發疼,萬山城的重建已進入第二十日。東門城牆的缺口早已用新磚壘實,工匠們正踩著腳手架,給牆頂鋪新的木樑;城南的空地上,十幾間民房的骨架已立了起來,婦女們抱著曬乾的茅草往屋頂上鋪,孩子們則在一旁追逐打鬧,笑聲裡終於有了幾分往日的鮮活;糧庫前的曬場上,新收的雜糧攤了滿滿一地,吳文才帶著幾個文書,蹲在糧堆旁清點數目,算盤珠子撥得“噼啪”響。
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,直到一陣突兀的鑼鼓聲,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。

“咚!咚!鏘!”鑼鼓聲從城外的官道傳來,起初還模糊,片刻後就變得清晰,帶著一種與這殘破城池格格不入的張揚。正在修城牆的工匠停下了手裡的錘子,抬頭往城外望;鋪茅草的婦女直起腰,抱著茅草的手不自覺地攥緊;曬場上的吳文才皺起眉,示意文書去打探訊息,自己則快步往東門城樓趕。

城牆上的哨兵早已看得清楚,對著城下大喊:“大人!城外有隊伍!打著朝廷的旗號!”

劉飛剛從工坊檢視完新鑄的鐵炮,手裡還沾著鐵屑,聞言立刻往東門走。他登上城樓,順著哨兵指的方向望去——官道盡頭,一隊人馬正緩緩走來,約莫兩百人,前面是舉著“明”字旗和“欽差”牌的儀仗兵,個個穿著嶄新的紅色號服,腰懸彎刀,步伐整齊;中間是一頂八抬大轎,轎身裹著明黃色的綢緞,四角掛著鎏金鈴鐺,走一步響一聲,格外扎眼;後面跟著的衛兵,騎著高頭大馬,馬身上的鞍韉繡著祥雲紋,一看就是京城裡來的制式。

這隊人馬走在坑窪的官道上,像一條鮮豔的錦緞,鋪在滿是泥濘和車轍的土地上,刺眼得很。

“朝廷的人?”趙青站在劉飛身邊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他右腿的傷還沒完全好,站久了就隱隱作痛,可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城外的隊伍上,“咱們守了這麼久,聯軍都快打進來了,朝廷沒派一兵一卒,現在倒派人來了?”

劉飛沒說話,只是緊盯著那隊人馬。他見過朝廷的兵,當年流民潮時,他曾帶著人去附近的縣城求助,可縣衙裡的官兵不僅閉門不出,還對著流民放箭。後來聯軍攻城,他派人往州府送信求援,信送出去就石沉大海,如今仗打完了,朝廷的人倒“及時”地來了。

城樓下的軍民早已圍了過來,起初還帶著幾分好奇,可看清那明黃色的轎簾和嶄新的儀仗,臉上的好奇漸漸變成了冷漠,甚至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恨意。一個正在搬磚的老兵,放下手裡的磚,往地上啐了一口:“朝廷的人?早幹甚麼去了?老子的兄弟死在缺口的時候,怎麼沒見他們來?”

他身邊的年輕士兵跟著點頭,眼裡滿是憤憤:“就是!張隊正、趙三哥,還有那麼多弟兄,都是被聯軍殺的!要是朝廷早點派兵來,能死這麼多人?”

人群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,像滾雷一樣在城樓下蔓延。張猛的妻子李氏抱著小猛,站在人群最前面,望著城外的隊伍,嘴唇抿得發白——她男人死在西城缺口時,懷裡還揣著給小猛買糖的碎銀子,那時候她多希望能有援軍來,可等來的只有聯軍的刀和火,現在朝廷的人來了,卻只能對著一座滿是白幡的城池耀武揚威。

“娘,那些人是誰啊?”小猛拉著李氏的衣角,仰著小臉問。李氏把兒子往懷裡摟了摟,聲音發顫:“是城裡來的官,可他們來晚了,沒能救你爹。”

城外的隊伍已走到離城門不足百步的地方,轎子停下,一個穿著錦袍、腰繫玉帶的太監從轎裡走了出來。他約莫四十歲,臉上沒甚麼鬍子,面板白得像抹了粉,三角眼掃過城門,目光在殘破的城牆上停留了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輕蔑。他身後的親兵立刻上前,對著城門大喊:“萬山縣令劉飛何在?京城欽差王公公駕到,手持聖旨,速開城接旨!”

那喊聲尖利,像指甲刮過木板,聽得城樓上計程車兵眉頭直皺。劉飛深吸一口氣,對著身後的親兵說:“開城門,我去接旨。告訴下面的弟兄,不許鬧事。”

城門“嘎吱”一聲緩緩開啟,劉飛帶著趙青和幾個親兵走了出去。他沒穿官服,依舊是那件沾著鐵屑的粗布短褂,褲腳卷著,露出小腿上還沒癒合的傷疤,與對面衣著光鮮的太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
王太監見他這副模樣,三角眼眯了眯,語氣裡帶著倨傲:“你就是劉飛?”

“正是。”劉飛微微拱手,沒有下跪——按規矩,接旨需跪拜,可他看著眼前這張養尊處優的臉,想起城內外死去的軍民,膝蓋就像灌了鉛,彎不下去。

王太監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,臉色沉了沉,從身後小太監手裡接過一卷明黃色的聖旨,展開時故意讓聖旨上的龍紋對著劉飛,尖聲道:“聖意在此,你竟敢不跪?”

城門口的軍民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劉飛身上。有的攥緊了拳頭,有的往前湊了湊,生怕他受委屈。趙青悄悄往劉飛身邊挪了挪,手按在腰間的刀上,只要劉飛一聲令下,他就敢衝上去。

劉飛卻依舊站著,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王太監:“公公有所不知,萬山剛經歷大戰,守城軍民死傷過半,在下身上還有傷,跪不下去。若公公覺得不敬,可先宣讀聖旨,等萬山安定了,在下再補行跪拜之禮。”

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。城門口的軍民們瞬間爆發出一陣低低的喝彩,連那些原本沉默的百姓,眼裡都透出了光亮。

王太監的臉一陣紅一陣白,他沒想到這個小小的縣令竟敢頂撞自己,可看著城門口黑壓壓的人群,每個人眼裡都透著不善,再想想來時聽說的“劉飛率流民大敗聯軍”的傳聞,心裡竟生出幾分忌憚。他強壓下怒火,清了清嗓子,展開聖旨,尖聲唸了起來:

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萬山縣令劉飛,雖出身微末,卻能率民禦敵,保全城池,殊為不易。特賞白銀五百兩,綢緞二十匹,著即刻進京陛見,另有任用。欽此。”

唸完聖旨,王太監把聖旨遞向劉飛,語氣依舊倨傲:“劉大人,接旨吧。皇上等著見你呢。”

劉飛接過聖旨,指尖觸到冰涼的綢緞,心裡卻沒半點喜悅。他知道,這道聖旨不是嘉獎,更像是一道枷鎖——朝廷突然召他進京,絕不會只是“另有任用”,說不定是忌憚他在萬山的威望,想把他調離這根基之地。

城門口的軍民們也聽出了不對勁。那個搬磚的老兵大喊:“劉大人不能走!您走了,萬山怎麼辦?”

“對!劉大人不能進京!”百姓們跟著喊了起來,聲音越來越大,像潮水一樣湧向王太監的隊伍。有的往前擠,有的揮舞著手裡的鋤頭,嚇得王太監身後的衛兵立刻舉起刀,對著人群呵斥:“放肆!敢衝撞欽差隊伍,是想謀反嗎?”

“謀反?”一個失去兒子的老婦人往前一步,指著王太監的鼻子哭罵,“你們這些當官的,見死不救!現在倒來搶我們的大人!我兒子死在城牆下,你們管過嗎?我們吃不上飯的時候,你們管過嗎?現在想讓劉大人走,沒門!”

老婦人的哭聲像一根導火索,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。百姓們往前湧,衛兵們舉著刀後退,場面瞬間混亂起來。王太監嚇得臉色慘白,趕緊躲到轎子裡,對著外面大喊:“劉飛!快管好你的人!要是傷了咱家,你擔待不起!”

劉飛抬手示意軍民安靜,人群漸漸停下腳步,卻依舊瞪著轎子裡的王太監。他走到轎前,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公公放心,萬山的百姓都是良民,不會傷人。只是萬山剛遭大難,百廢待興,在下實在離不開。還請公公回稟皇上,等萬山重建完畢,在下再進京陛見。”

轎子裡的王太監沉默了片刻,顯然沒想到劉飛會拒絕。過了一會兒,轎簾掀開一條縫,王太監的聲音傳出來,帶著幾分威脅:“劉飛,你可知抗旨不遵是甚麼罪名?”

“在下知道。”劉飛望著城門口的軍民,他們的眼裡滿是期盼和信任,“可萬山的百姓需要我,這座城需要我。比起進京領賞,在下更想守住這滿城的煙火,守住這些活著的人。”

城門口再次響起歡呼,這一次,比之前更響亮,更堅定。王太監在轎子裡氣得渾身發抖,卻又無可奈何——他帶來的兩百人,看似光鮮,卻都是儀仗兵,真要動手,根本不是萬山軍民的對手。他只能咬著牙說:“好!好一個‘守住活著的人’!咱家就回稟皇上,看看皇上會不會饒了你!”

說完,他猛地放下轎簾,對著外面大喊:“起轎!回城!”

儀仗隊伍匆匆掉頭,鑼鼓聲變得慌亂,像在逃跑一樣。城門口的軍民們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,爆發出一陣鬨笑,有的對著隊伍扔爛菜葉,有的大喊“慢走不送”,直到那隊人馬消失在官道盡頭,笑聲還在城門口迴盪。

劉飛站在城門下,手裡緊緊攥著那捲明黃色的聖旨,望著眼前歡呼的軍民,心裡卻清楚——朝廷的人來了又走,看似是一場鬧劇,實則是一個訊號。萬山再也不是那個偏僻的小城,它的存在,已經引起了朝廷的注意。而這場“不速之客”帶來的風波,只是開始,更大的挑戰,還在後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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