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山裡的冶煉棚前,煙筒裡的黑煙已經斷斷續續冒了三天。棚子是用枯樹枝和茅草搭的,低矮又悶熱,裡面的地爐燒得通紅,映著每個人臉上的煤灰和焦慮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嘗試冶煉,前兩次不是銀粉被燒得焦黑,就是煉出來的只有一堆雜質,連半點銀星都看不見。
老石匠蹲在爐邊,手裡拿著一根鐵釺,時不時往通風口裡捅一捅,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淌,滴在滾燙的地面上,瞬間蒸發成一縷白煙。他咳了兩聲,聲音沙啞:“通風口開得太大,柴火太旺,把銀氣都燒散了。要是再不行,怕是得等幾天,等我再想想辦法。”
旁邊負責添柴的礦工也蔫了,手裡的柴火半天沒往爐裡送—,這三天,他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粉碎、洗選礦石,夜裡守著煉爐不敢閤眼,體力早就透支,再加上兩次失敗,心裡的勁也快洩了。
劉飛站在棚子門口,看著裡面的場景,心裡也沉甸甸的。前一天夜裡,還出了個小插曲:一個來自鄰縣的流民礦工,因為想念家裡的老孃,趁著換崗的間隙偷偷往山外跑,幸好被第二道崗哨的獵戶發現,及時攔了回來。當時趙青要按規矩把他趕走,劉飛卻攔了下來,他知道,這些礦工表面上是累,骨子裡是怕,怕辛苦一場還是沒結果,怕永遠困在深山裡。
“先停半個時辰,大家歇會兒。”劉飛走進棚子,接過老石匠手裡的鐵釺,“老石匠,您給大夥說說,前兩次失敗到底差在哪?咱們一起想辦法。”
老石匠嘆了口氣,坐在地上,拿起一塊燒糊的礦粉團:“這銀粉嬌貴,火候得‘溫著來’。前兩次柴火太硬,燒得太急,就像煮雞蛋,火大了就煮老了,銀氣就跑了。得用半乾的柴火,通風口留一條小縫,讓火慢慢燒,把銀氣‘燜’出來。”
劉飛眼睛一亮,老石匠說的“溫火燜煮”,其實就是現代冶煉裡的“低溫氧化還原”,只是他沒說透。他立刻對旁邊的王虎說:“你帶兩個人,去附近砍些半乾的松樹柴,別用乾透的硬木;再讓護礦隊的人,把通風口鑿小一半,只留一指寬的縫。”
王虎應聲跑了出去,沒多久就扛著一捆半乾的柴回來,礦工們也跟著動了起來,有的幫忙調整通風口,有的去洗選新的銀礦粉,棚子裡的氣氛漸漸活了過來。
這時,那個逃跑被抓的礦工,低著頭走到劉飛面前,聲音細若蚊蠅:“大人,我錯了,我不該跑……您別趕我走,我還能幹活,多苦多累都不怕。”
劉飛看著他瘦得只剩骨頭的肩膀,心裡軟了軟,卻還是板著臉:“這次饒了你,但記著,礦場有礦場的規矩。你要是好好幹,月底不僅能拿到糙米,我還讓人給你老孃捎去兩升糧。要是再敢跑,別說糧食,連你自己都得餓肚子。”
礦工猛地抬起頭,眼裡滿是驚喜,用力點頭:“謝大人!謝大人!我一定好好幹!”
重新開爐時,太陽已經西斜。老石匠親自添柴,每添一把就用鐵釺捅一捅爐灰,嘴裡唸叨著:“慢著點,再慢著點……”劉飛站在他旁邊,時不時提醒:“柴火別堆太密,留些空隙讓風過。”
棚子裡靜得只剩下柴火燃燒的“噼啪”聲和眾人的呼吸聲。趙青和張叔守在棚子門口,目光緊緊盯著煙筒裡的煙,之前的黑煙變成了淡淡的青煙,這是火候剛好的跡象。
“差不多了!”老石匠突然喊了一聲,手裡的鐵釺停住了,“封爐!等半個時辰再開!”
眾人立刻圍了上來,有人用黏土把爐口封死,有人蹲在爐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那半個時辰,像是過了整整一天,每個人的心裡都揣著一塊石頭,既期待又害怕。
終於,老石匠站起身,拿起鐵釺:“開爐!”
鐵釺撬開黏土封層的瞬間,一股熱氣撲面而來,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金屬腥味。老石匠小心翼翼地用鐵釺往爐裡一掏,隨著一塊沉甸甸的東西被挑出來,棚子裡突然安靜下來,那東西約莫有拳頭大,表面雖然粗糙,還沾著不少爐灰,卻在夕陽的餘暉下,泛著實打實的銀白色光澤!
“成了!真成了!”老石匠手裡的鐵釺“噹啷”一聲掉在地上,他顫抖著伸手去摸那塊東西,眼淚順著佈滿煤灰的臉頰往下淌,“我這輩子,還是第一次煉出這麼純的銀!”
王虎激動得跳了起來,一把抓住旁邊的礦工:“看到沒?是銀子!咱們煉出銀子了!”
趙青緊繃的臉終於舒展開,嘴角忍不住向上揚,他走到劉飛身邊,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:“大人,成了!咱們真的成了!”
劉飛看著那塊還帶著溫度的粗銀錠,心裡的石頭轟然落地。他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銀錠,溫熱的觸感傳來,帶著金屬特有的冰涼,就是這一小塊銀子,凝聚了所有人的心血,也終於給萬山縣帶來了真正的希望。
“再開一爐!”劉飛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,卻格外有力,“把剩下的銀礦粉都煉了,今晚咱們不睡覺,也要把第一批粗銀都煉出來!”
“好!”眾人齊聲應和,聲音裡滿是前所未有的幹勁。之前的疲憊、焦慮、不安,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成功衝得一乾二淨。
夜色漸深,冶煉棚裡的火光越來越亮,煙筒裡的青煙在月光下嫋嫋升起。第二爐、第三爐……一塊塊粗銀錠被小心地放在鋪著粗布的竹籃裡,雖然都不大,加起來卻有足足五兩重。
當東方泛起魚肚白時,劉飛和眾人坐在棚子外的石頭上,看著竹籃裡那幾塊閃著銀光的粗銀錠,沒人說話,卻都在彼此的眼裡看到了希望。老石匠摸著銀錠,喃喃道:“有了這銀子,就能換糧,就能打工具,咱們萬山的日子,要變了……”
劉飛點了點頭,心裡已經有了盤算:明天就讓周強帶著一兩粗銀,悄悄去府城找老掌櫃,先換一批糧食回來,解了流民的燃眉之急;剩下的銀錠,一部分用來打造護礦隊的武器,一部分留著應付府城的賦稅。
他抬頭看向遠處的縣城方向,雖然隔著重重山巒,卻彷彿能看到流民棚裡的炊煙,看到城牆上忙碌的身影。這幾塊粗糙的銀錠,不僅是財富,更是信心,是凝聚力,從今天起,他們再也不用怕糧食不夠,不用怕鄉紳的刁難,不用怕山賊的威脅。
朝陽漸漸升起,金色的陽光灑在冶煉棚上,也灑在眾人帶著笑容的臉上。萬山縣的逆襲之路,終於在這第一爐白銀的光芒裡,邁出了最堅實的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