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腳踝上那幾道暗紅色的勒痕,過了一夜,才腫起來。
我瘸著腿,在院子裡鍘了幾天牛草。
腳踝的傷稍好後,我開始琢磨。鼠鼻洞離豬鼻洞不遠,在同一個山坳裡,只是更靠裡,洞口開在一面長滿“閻王刺”的陡崖底下,極其隱蔽。聽寨里人說,那洞早年是附近山鼠、山耗子打窩的地方,進進出出,洞口被磨得光滑,還沾著鼠毛和糞便,遠遠就能聞到一股騷臭味,所以得了這麼個名。後來不知怎的,鼠群遷走了,洞就荒了。
這種地方,娘會去嗎?幾乎不可能。
可“幾乎不可能”,在我看來,才是最值得去的理由了。萬一呢?萬一娘慌不擇路,或者被甚麼東西追著,躲進了這種平時絕不會去的地方呢?
我打定主意,這次準備去這個洞。
我做了更充分的準備。
除了繩子、油燈、木棍,我把凡海大爹給的那包黑狗血桃木粉重新用油紙仔細包好,貼身放。又去灶膛裡,扒拉出幾塊燒得最透、敲起來“噹噹”響的木炭,用布包了,塞進包裡——老話說,炭火氣重,能辟邪。還把娘那塊舊手帕,緊緊繫在了左手腕上。
鼠鼻洞的洞口,比想象中還難找。
那面陡崖下,“閻王刺”長得密不透風,帶著倒鉤的枝條橫七豎八,稍不注意就把衣服劃破。我費了半天勁,用鐮刀劈開一條縫,才看到崖底處那個扁圓形、只有水桶粗細的洞口。洞口邊緣果然很光滑,泛著一層油膩膩的光。且還有一股濃烈的、騷臭中夾雜著陳年糞便和某種動物腺體分泌物的刺鼻氣味,從洞裡幽幽飄出,燻得人想嘔。
洞口太小,我只能把揹包先卸下來,用繩子拴著拖在身後,自己則趴下,一點點往裡鑽。
洞壁那種滑膩的觸感讓人很不舒服,像摸著無數只死老鼠的皮毛。油燈的光勉強照亮前方,洞道一開始是平的,很窄,我只能匍匐前進,胸腹貼著冰涼滑膩的地面,那股騷臭味無孔不入。
爬了大概十幾米,洞道才稍微寬敞了些,能勉強蹲著走。
我停下來喘了口氣,舉起油燈四下打量。洞壁是黃褐色的泥土,夾雜著碎石,上面佈滿了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抓痕和齒印,有些痕跡很新,泥土還是溼的,有些則已經陳舊發黑。看來,這裡的老鼠住戶並未完全搬走。
洞裡空氣不流通,很悶。
除了那股騷臭,我還聞到一絲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甜腥氣,混在裡面,不仔細分辨幾乎察覺不到。這味道讓我心裡微微一緊,不由得想起豬鼻洞裡那甜膩的腐臭。
我繼續小心往前走,眼睛不放過任何角落。
地上散落著一些細小的、被啃得精光的果核、苞谷芯,還有鳥類細小的骨頭。偶爾能看到一兩個新鮮的老鼠糞便,黑亮亮的。暫時還未發現和人有關的東西。
又往前走了一段,洞道開始向下傾斜,同時出現了岔路。
一條繼續向下,更陡;一條向左拐,似乎平坦些。我猶豫了一下,選擇先去左邊。
走了沒多遠,前面出現了一個不大的空洞,形狀像個歪倒的葫蘆。空洞的一角,堆著些枯草、羽毛和碎布條,像是個簡陋的窩。我湊近用木棍撥了撥,枯草下面,露出幾顆灰白色的、光滑的小石頭,還有一小截褪了色的、暗紅色的頭繩。
頭繩?
我心裡猛地一跳。
寨裡的女人、女娃,早年都喜歡用這種紅色的毛線頭繩扎頭髮。娘也有過幾根,後來舊了,顏色褪了,就不知道扔哪去了。
我屏住呼吸,用木棍小心翼翼地把那截頭繩挑出來。
很短,只有兩寸左右,褪色了,幾乎成了暗褐色,一頭還打著個小小的、鬆了的結。我把它湊到油燈下仔細看,又拿到鼻子前聞了聞。只有陳年的灰塵味和一絲極淡的、屬於這個洞穴的騷臭。
無法辨認,這是不是孃的。
這種頭繩太普通了,寨裡幾乎家家都有。可能是以前哪個進山放牛、割豬草的女人掉在這裡的,也可能是被老鼠從別處叼來的。
可它偏偏出現在這個老鼠洞裡,離豬鼻洞不遠。
我把頭繩小心地用手帕包好,放進貼身的衣袋。然後繼續在窩裡翻找。除了那幾顆光滑的石頭,再沒發現別的。
我直起身,舉著油燈,繼續仔細檢視這個不大的空洞。
洞壁上有幾道較深的抓痕,不像是老鼠弄出來的。在靠近洞口的位置,我忽然看到,洞壁上有一小片區域的泥土顏色,似乎和周圍不太一樣,顏色更深,微微下凹,像是被甚麼東西反覆摩擦、倚靠過。
我湊過去,伸手摸了摸。
那片泥土很硬,很光滑,幾乎能照出油燈昏暗的光。而且,在靠近地面的位置,我摸到了一點極其細微的、已經乾涸板結的塊狀物,嵌在泥土的縫隙裡。
是甚麼?血跡?還是別的甚麼?
我想用指甲摳一點下來,但摳不動。
就在我全神貫注看著時,脖子上的油燈,火焰極其輕微地搖晃了一下。不是之前那種猛地往上竄,而是像被一口微弱的氣吹到,火苗朝旁邊偏了偏。
幾乎同時,我左手腕上繫著的那塊孃的手帕,感覺動了一下!
我渾身汗毛倒豎,猛地縮回手,緊張地環顧四周。
難道孃的帕子與這洞裡的這個東西有感應?
我既好奇又害怕,畢竟是一個人在這黑暗的洞中。手心裡一下子冒出冷汗。
我緩緩後退,背靠著洞壁,舉起油燈,讓光線儘可能照到各個角落。既然手帕有感應,會不會娘就在這洞裡呢?我睜大眼睛,仔細搜尋。尤其是那些黑暗的縫隙和死角。
可是,甚麼都沒有。
我又去岔路的另一邊,忍著頭皮一陣一陣的發麻,繼續仔細尋找。
這一邊的洞通道更陡,幾乎垂直向下。裡面黑洞洞的,深不見底。
如此陡峭,又深不見底的洞,最容易出問題。我取出繩索,熟練地繫好,滑了下去。洞很深,大概十幾米,可如此深的洞,卻超乎了我的想象。
洞底很窄,就像一張老鼠嘴。
由於範圍不大,一眼就能看穿,我反覆看了幾遍,沒有發現甚麼。洞底除了一些亂石,別無他物。
我拽著繩子沿著洞壁攀爬上來,越往上越寬大,我感覺這個洞中之洞就像個老鼠頭,頭部在洞口,臉在洞腰,嘴在洞底。
又是無果而返,癱坐在“閻王刺”叢邊,我說不出有多失落。
我掏出那截用娘手帕包著的暗紅色頭繩,攤在掌心。褪色的線頭,鬆垮的結。它不是我要找的,但卻也填補了我的空虛,至少我沒有白來。
鼠鼻洞。耗子窩。一段普通的舊頭繩,一點牆上不知是啥的痕跡,一次手帕莫名的動······
拿著這些東西,我拼湊不出一幅完整的娘在何處的圖景,只留下一片更加沉重、更加撲朔迷離的迷霧。
娘,在沒在洞裡?是不是被洞吞噬?當然只是有這種可能,既然有這種可能,就得找。
我瘸著腿,走在回家的路上,腳踝的傷還在疼,但心裡的茫然和沉重,比傷痛還難熬。找娘已經二十餘年,這山裡的洞也翻了數千個,但孃的蹤跡卻仍然是那般飄渺。
快到家時,很巧,撞見了正在從地裡回來的三嬸。三嬸家有塊地,就在鼠鼻洞旁邊,估計她聞到我身上的老鼠味。她揮舞起手,打手語問我:“你去幫我家看地回來?”
看地?
起初我沒反應過來,見我納悶,三嬸笑了一笑,這一笑點醒了我,原來三嬸是問我去鼠鼻洞裡了。
反應過來後我立即對三嬸點頭。
我和三嬸一邊打著手語一邊朝家裡走去。路上,三嬸像突然想起了甚麼,她嚴肅地停下來向我打了一陣手語:“你娘可能在洞裡,也可能不在。你娘當年,我跟她還算是老相好。她失蹤前那陣子,聽她唸叨過,娃娃大了,倒還受氣起來。我還勸她,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,往寬處想。沒想到,沒過多久······唉”
“我估摸,要麼真的想不通跳洞裡去了;要麼,真像別人傳的,被拐給別人去了!”
我愣了一下。
接下來我們無語。各自回了家。
田嬸的話,不排除跳洞輕生,也不排除去了別的地方。
鼠鼻洞裡沒有,那接下來的洞裡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