拼盡最後一絲力氣,終於把吳探山背到凡海大爹家。
“阿土!阿土!”
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我把吳探山小心地放在屋前乾燥的泥地上,自己撐著膝蓋,大口喘氣。
此時身上一點力氣都沒了,手背的硬塊又開始一跳一跳地脹痛,右臂從肩膀到指尖都殘留著那種冰針扎過的痠麻。
凡海大爹比劃問我:“這是哪個?”
我告訴他,我也不認識,是在洞裡碰上的。並比劃著請他救救他。他讓我幫著把吳探山抬到一條長凳上,躺好,然後開始施救。
他拿來一條矮凳子,坐在凳子上,號了號吳探山的脈。
然後又檢查起吳探山身上的傷。吳探山慘白著臉,螺旋狀的裂口已經變成暗紫色。大體檢查一遍後,凡海大爹鼻翼微微翕動,像是在嗅甚麼味道。好大一會兒,他才緩緩起身,像要去準備甚麼藥物。
果然,他從屋角一個藤條編的筐裡,拿出幾樣東西。
一個是豁口的粗陶碗,一個是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暗綠色藥粉,還有一小塊看起來硬邦邦的、黃褐色的藥物,像是陳年的蜂蠟。
我以為他是給吳探山用。
沒想到,他走到我面前,抓起我纏著布的手,用剪刀小心地剪開,露出紫亮腫脹、邊緣開始潰爛流著黃水的硬疙瘩。
“毒走深了。”
凡海大爹搖搖頭。
“那洞裡的硝氣,只是暫時壓了壓,拔不掉根。你這手,再拖幾天,怕是要爛到骨頭去了。”
他沒問我怎麼搞的,轉身去灶邊,用那把燻得烏黑的陶壺倒了半碗溫水,又從一個瓦罐裡舀出一點灰白色的粉末(像是碾碎的石螺殼),混進那包暗綠藥粉裡,在陶碗中調成一種粘稠的、散發刺鼻氣味的糊狀物。然後,他用一把小木片,挑起那藥糊糊,厚厚地敷在我手背的潰爛處。
藥糊觸及傷口的瞬間,我痛得渾身一哆嗦。
這感覺比在洞裡被“石癰”“盯上”時還疼,像有人拿著燒紅的鐵釺在潰爛的肉裡烙。我咬緊牙,強忍著,額頭上不停地冒冷汗。
“忍著。這是在拔毒,把爛肉裡的‘病氣’逼出來。”
凡海大爹比劃道。
敷好藥,又用一塊相對乾淨的舊布重新給我包紮上,比我自己纏的緊實得多。
“這藥猛,明天這時候,膿水會流得多,爛肉會發白,你得自己把那些發白的爛肉剔掉,再敷一次。能不能保住這隻手,看造化。”
處理完我的手,他才轉向吳探山。
他又掰開吳探山的眼皮看了看,又探了鼻息,聽了心跳。然後,才用手指極其小心地觸控吳探山臉上那些暗紫色的螺旋裂口。
“這不是人弄的傷。”
凡海大爹比劃著告訴我。
“也不是尋常的毒,或者山裡野獸的抓咬。這印子……帶著‘念’,很兇的‘念’。像是被甚麼東西‘看’了一眼,那‘看’的力道,直接刻在肉上了。”
這麼玄乎?
他轉頭看著我,比劃道:“青光眼洞最裡頭碰到的?”
我差點驚掉下巴。撥浪鼓似的點頭。
想不到凡海大爹這麼神,不用問就知道了。接著,我指了指吳探山,又比劃著“門”、“眼睛”、“鑰匙”這些破碎的概念,想告訴他吳探山筆記本里記的東西,還有洞裡那些青霧、低語,以及最後“眼珠”頂針的異變。
凡海大爹仔細地看我比劃。
等我比劃完,他才慢慢抬起手:“青光眼洞的‘眼’,是‘瞎眼’、‘亂眼’,進去的人會眼花,心慌。但更邪的說法,是那洞的‘眼’,不是用來‘看’外頭,是用來‘關’裡頭的東西的。那洞裡,可能關著‘看’的東西。人進去了,被那東西‘看’到,魂就會被‘看’傷,看瘋,看死。身上,有時候就會留下這種……被‘看’過的印子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銳利地看著我,又舉起手:“你說‘鑰匙’?還有甚麼東西發燙發光?”
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從懷裡掏出那枚“眼珠”頂針。它現在冰涼無比,躺在我手心,那個偏位的“眼珠”符號黯淡無光。我又攤開右手,露出掌心那個顏色似乎比之前又深了一點的漆黑烙印。
凡海大爹的神色有些驚訝。
他死死盯著我掌心的烙印,又看看那枚頂針,他後退了半步,像是要遠離甚麼瘟疫。
“你這‘鎖’……”
“還有這‘眼’……你和青光眼裡關著的東西,是同源的?還是說……你這‘鎖’,本來就是用來‘鎖’那東西的?這‘眼’,是開‘鎖’的‘鑰匙’?”
他的話像一盆冰水,從我頭頂澆下。我和洞裡的東西……同源?我的烙印,是鎖?頂針,是鑰匙?開甚麼的鎖?鎖甚麼的門?
我想起疑似娘留下的那句話,“順著水去找‘眼’”。她是不是知道甚麼?她是不是想告訴我,用這“鑰匙”,去開某個“鎖”,然後……找到她?還是找到更可怕的真相?
“這人!” 凡海大爹用下巴指了指昏迷的吳探山。
“他帶著這‘鑰匙’進去,驚動了裡面關著的東西,被‘看’成了這樣。你現在帶著‘鑰匙’回來,那東西……可能已經‘記’住你了。你這‘鎖’,怕是也捂不住了。”
他走到牆邊。
從一個隱秘的牆洞裡,摸出一個小小的、髒得看不清顏色的布包。開啟,裡面是三根顏色暗沉、微微扭曲的黑色木釘,每根約手指長,一頭削得極尖。木釘本身沒甚麼特別,但布包一開啟,屋裡那股濃重的草藥味裡,立刻混進了一股淡淡的、類似陳舊棺材板的陰冷木香。
“這是我爺爺的爺爺那輩傳下來的,‘棺材釘’。”
凡海大爹捏起一根木釘,比劃著:“不是真釘棺材的,是早些年懂得這些門道的人,用墳地老柳木、浸過黑狗血、又在棺材底下埋過九九八十一天煉出來的,專門用來釘‘邪眼’、鎮‘陰鎖’。你這手上的‘鎖’,還有這人身上的‘眼’傷,我治不了。但這釘子,或許能暫時幫你把‘鎖’壓一壓,也幫他把身上那‘看’的印子封一封,別讓那東西順著這印子,再把‘目光’投過來。”
他拿起那小塊黃褐色的蜂蠟。
在油燈火苗上烤軟,然後,用烤軟的蠟,仔細地將那三根黑色棺材釘的尖端,一點一點包裹起來,只留下短短一截尖銳的釘頭。做完這些,他把一根包好蠟的釘子遞給我。
“用你帶著‘鎖’的這隻手,緊緊握住這根釘子,握一晚上。讓釘子的‘鎮’氣,慢慢往你‘鎖’裡滲。”
他又拿起另一根,走到吳探山身邊,“這一根,我得趁他還剩一口氣,釘進他心口膻中穴上一寸,把他身上那‘看’的印子,暫時‘釘’住,封住那東西‘看’進來的‘眼’。能不能緩過來,就看他的造化了。”
我接過那根用蜂蠟包裹、只露出一點黑尖的棺材釘。
入手冰涼沉重,帶著那股揮之不去的陰冷木香。我依言用受傷的右手(掌心烙印處)緊緊握住它。剛握住,一股難以形容的、彷彿握了一塊萬年寒冰的刺骨寒意,順著釘子猛地鑽進我掌心烙印!緊接著,烙印深處傳來一陣劇烈抵抗般的灼痛,與釘子的冰寒在我掌心裡瘋狂衝撞、撕扯!我差點把釘子扔了出去,整條右臂瞬間麻痺,冷汗唰地溼透了後背。
凡海大爹沒管我,他撩開吳探山的衣襟,露出心口的位置。
那裡面板蒼白,但隱約能看到,那些暗紫色的螺旋裂口,似乎正以心口為中心,極其緩慢地向外蔓延出更細的紋路。凡海大爹沒有猶豫,用拇指按準膻中穴上一寸的位置,另一隻手捏著那根包蠟的黑釘,對準,然後,用一股巧勁,輕輕一按一旋,釘子進去了。
這時。
昏迷中的吳探山,身體猛地向上弓起,像一條被扔進油鍋的魚!他喉結滾動,看樣子發出聲音。接著,雙眼圓睜,眼白上的血絲變得更加猙獰,瞳孔縮成了兩個恐怖的針尖!但只是一剎那的功夫,他弓起的身體又重重摔回長凳,雙眼再次閉上,只是牙關死死咬緊,腮幫子上的肌肉突突跳動。
凡海大爹死死按著那根釘子。
直到吳探山的身體不再劇烈抽搐,只剩下細微的顫抖。他才緩緩鬆開手。此刻,只見那根黑色棺材釘,釘進去的部分,周圍的皮肉竟然微微向內凹陷、發黑,像是被烙鐵燙過。而那些以心口為中心的暗紫色螺旋裂口,不再有蔓延的趨勢,顏色也彷彿被鎮住,不再那麼嚇人了。
凡海大爹擦了一把額頭上不知何時冒出的細汗。
看向我,眼神複雜地比劃:“今晚,你們就待在這兒。我守夜。這根釘子,你握到天亮雞叫。他心口這根,明天看情況再說。記住,天塌下來也別鬆手。鬆了,你手上這‘鎖’,還有他身上這‘眼’,就再也壓不住了。到時候,引來甚麼東西,別怪我沒提醒。”
他說完,拖過屋裡唯一一把破竹椅,放在門後,抱著手臂坐下,閉上眼睛,像是睡去。
我靠著冰冷的牆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右手傳來的冰寒與劇痛折磨著我。左手的手背在新藥刺激下也火燒火燎。喉嚨裡的堵塞感讓我呼吸不暢。但腦海裡,凡海大爹的話反覆迴盪。
“你和青光眼裡關著的東西,是同源的?”
“你這‘鎖’,本來就是用來‘鎖’那東西的?這‘眼’,是開‘鎖’的‘鑰匙’?”
“順著水去找‘眼’”,是讓我去找娘嗎?還是讓我去……開啟一個本不該開啟的、關著恐怖東西的“鎖”?
我看著床上氣息奄奄的吳探山,又看看自己緊握黑釘、不住顫抖的右手。
六個“眼”字洞找完了,娘沒找到。卻好像,找到了一個更可怕的、關於我自身,也關於這整片山野的秘密的開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