梳子潭的白影,豁嘴洞的鬼臉,它們竟然在這裡“勾結”、“私通”,難怪它們都帶有疑似孃的資訊。那它們為何都同時帶有疑似孃的資訊呢?
要搞清這些問題,我得先搞清“白影”和“鬼臉”到底是甚麼來頭?
我先撤出洞來,去了么爺爺家。
么爺爺正在院子裡曬太陽,看我比劃問梳子潭和豁嘴洞鬼怪的事,他眯起眼,神秘兮兮地看著我。
見到他那副表情,我就知道這洞中的妖怪,並非只有我碰上,也並非從來就沒有人知道。
“梳子潭那白影子啊……”
么爺爺拉開他的大嗓門。
“寨里人傳,有說是早年一個被負心漢騙了身子、又推下潭的外鄉女子,怨氣不散。也有說,更早時候,有一女娃,被寨子用邪法沉了潭,鎮在山眼上,守甚麼東西的。她那影子就成了潭裡的‘倀’,怨毒得很,常出來吸人的魂。”
“你娘當年……不就在潭邊碰到過嗎?”
他頓了頓,看向我。
“你娘膽子大,不信邪。有年去潭邊摸螺螄,不幸撞上了。差點被去當了替身。你娘八字大,壓住了。可跟這邪物結了怨。”
“那豁嘴洞裡的呢?”我急切地比劃。
“豁嘴洞?”么爺爺搖頭。
“那洞邪性,但裡頭具體是啥,說法很多。
有說是古時候煉邪術的方士死裡頭了,陰魂不散。也有說是早年間寨子裡處置‘不乾淨’的東西,扔進去的,怨氣攢成了形。不過,我倒是聽我爺爺那輩人提過一嘴,說那洞裡困著的,不一定是人變的。”
“不是人?”
“嗯。像是……‘地縛靈’的一種,但不是人魂,是這山裡頭某種東西,沾了太多血煞凶氣,天長日久,自己‘活’了,成了精怪。它沒個固定形貌,就愛披著它‘吃’掉或弄到的、帶著強烈念想的東西,變著法子嚇人、害人。”
“愛披著它‘吃’掉或弄到的、帶著強烈念想的東西”?
我突然警覺起來。難道我娘······
么爺爺看我神色不對,頓了下來,張大眼睛問:“咋啦?”
我急促地告訴他:“那它身上披著我孃的衣服!”
么爺爺放鬆了一下身體:“哦!這個不奇怪,披著你孃的衣服,不一定就‘吃’了你娘,也有可能是透過別的途徑獲得你孃的衣服。”
“只不過······你孃的衣服……要是真在它手裡,那它扮成你孃的樣子,也不稀奇。它就好這口,用你親人的模樣,磨你心神,再找機會下手。”
么爺爺說到這裡,我聽得後背發涼。
我突然沉默下來。
么爺爺不知是不是打消我的顧慮,他又說,“那東西要得到寨子里人的東西很容易,每年發大水,雜七雜八的東西往洞裡衝。你孃的衣服,說不定不要了或是晾在院子裡忘了收,被大風吹到溝裡,遇上發大水就衝到那裡去了。”
“大水?”
么爺爺的解釋似乎很有道理。而我,也希望是這樣。
辭別么爺爺,我腳步有些發飄。
白影的來歷(怨靈/水倀),鬼臉的真身(地縛精怪),以及鬼臉獲得娘衣物的可能途徑(洪水),都有了眉目。但還是覺得不踏實,於是,我又想起了一個人,準備再找他打聽打聽。
此人是大沖寨子的老石匠。
早年負責巡視水源、堤壩,這些地方的人事鬼事沒有比他更清楚的。老石匠耿直,聽我提到梳子潭有沒有和我娘有關的事,他一下來了精神,提高聲音說道:“有呀!”
然後他點起一袋嗆人的葉子菸,邊咂吧著煙邊說道:“那會兒我還年輕,有天,我在遠處山坡上,看見你娘在梳子潭邊不知在幹啥子,像掉了啥東西在潭邊,來回在那找。後來,我又突然看到她在潭邊掙扎,但旁邊又沒見啥,我覺得很奇怪,就跑過去看。”
“這一看,我驚呆了!”
“看你娘在潭邊踉踉蹌蹌地掙扎,突然明白過來,這不會是中邪了吧!於是拿起手中的梢鞭(驅牛用的),抽了過去。果不其然,抽了兩鞭後,你娘清醒過來。她都不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事。我這下斷定她是中邪了。她當時手中的鐮刀,胡亂砍,石頭也不放過,只見她拿著的鐮刀都缺口了……”
“等她完全回過神來,我問她咋了,她嘴唇哆嗦,半天才說,‘水裡有東西……’ 她當時眼神有點直,指著墨綠的潭水,‘那底下……有張白臉……瞪著我……’”
老石匠吐出一口濃煙:“後來還是我扶她離開潭邊的······”
趁老石匠把煙管磕碰鞋子抖出餘下的一點菸鍋巴時,我似乎明白了,眼前所遇到的一切。
看我像明白了甚麼,老石匠放好煙管又說道:“我們這裡看過水的人都知道,說有些深潭,連著地下陰河,年月久了,裡面會生出‘水魈’。這東西沒固定形狀,愛化成誘人的模樣,或者就是一張慘白浮腫的臉。力氣大,在水裡能拖牲口,也拖人。”
“水魈記仇,你娘似乎傷了它,後來你娘不是把那把鐮刀也扔了嗎?因為,砍過水魈,可能沾了它的‘陰穢’。”
雖然我沒有印象,那應該是還沒有生我時候的事,但白影和鬼臉是何物,以及它們為何有我孃的資訊,至此我幾乎清楚了。
水魈!地縛精怪!
一切豁然開朗。
梳子潭的白影,是積怨水魈。豁嘴洞的鬼手,是地縛精怪。
它們能在豁嘴洞深處“勾結”,可能因山體內部水脈相通的原因。
為證實娘有沒有遭它們的毒手,我還需再去豁嘴洞探探。
豁嘴洞深處的冰冷水潭邊。
我盯著手中溼透的手帕和那枚沉甸甸的“眼珠”頂針,又看向恢復死寂的水面。白影和鬼手曾在這裡“勾結”,這裡是不是能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?
我咬咬牙,將頂針和手帕揣好。
我的目光,落在了那天我來時不斷冒泡的渾濁水窪。那天,頂針就是從那裡衝出來的。那裡肯定有秘密。
我沒猶豫,脫下外衣,用左手和牙齒把麻繩一端系在腰上,另一端死死捆在水潭邊一塊凸起的巨石上。然後,我深吸一口帶著濃重水腥味的空氣,憋住,一頭扎進了那臉盆大小、不斷翻湧著渾濁水流的水窪。
水冰冷刺骨,瞬間淹沒了我。
我強忍著眼睛的酸澀和右臂的疼痛,摸索著朝水底剛才衝出頂針的巖縫位置潛去。水很渾,睜眼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顏色。手指摸到滑膩的岩石,我沿著巖壁胡亂地摸索起來。
就在我快憋不住的時候。
手指在巖縫邊緣,摸到了一個不同於岩石的堅硬東西。我用力摳了摳,那東西似乎卡得不緊。我憋著最後一口氣,用左手手指死命摳進縫隙,猛地一拽——
“噗嚕……”
一串渾濁的水泡從我手中湧起。我顧不得看,雙腳蹬著巖壁,拼命浮出水面。
“嘩啦!”
我破水而出,趴在冰冷的岩石上,大口大口地咳了一陣。然後攤開左手。掌心裡,除了溼滑的淤泥,還有兩樣東西。
其中一樣是一枚鏽蝕得幾乎看不出原貌的、樣式很老的銀耳環;另一樣,是一小片深藍色的、厚實的粗布,邊緣被水泡得發白潰爛,但中間部分還能看出質地。
我不無驚訝。
這洞裡,真是無所不有。
難怪那爛鬼臉身上會有疑似孃的衣物的東西。這片布……是孃的衣服上的嗎?它怎麼會在這裡?在這水底巖縫裡,在爛鬼臉的身上?
這明顯符合么爺爺說的,大水衝來的說法。
豁嘴洞的鬼臉……獲取這衣物,幻化出孃的形象,難道是因為誘惑我或者······?
那這枚銀耳環呢?是誰的?
估計是無主物了。
我把銀耳環湊到眼前,用指甲颳去鏽垢。耳環樣式古老,不像近幾十年的東西。在耳環上,我摸到一道極深的凹痕,像是被甚麼利器狠狠砍過,差點要斷掉。
這道傷痕……讓我莫名地聯想到梳子潭。潭水,利刃般的怨念……難道?
一個模糊的猜想突然撲進我的腦中。
我收起耳環和布片,看了一眼腰間的麻繩,又看看那幽深的水潭。剛才白影是從那裡浮現的。如果水脈相通,潭底會不會也有秘密?尤其是那把據說被娘扔進潭裡的鐮刀。
我解下麻繩。
這次,我把它系在了一塊更靠近水潭中央岩石的尖角上。然後,我再次深呼吸,朝著那墨綠色、深不見底的潭中心,沉了下去。
潭水比水窪更冷,更沉,光線迅速消失。
我下潛了大概兩三個人深,四周已是一片漆黑。我摸索著潭壁,全是滑膩的水苔。就在我準備放棄上浮時,我的腳踝,似乎蹭到了潭壁上一個凹陷的區域。
我轉身,用腳小心地探了探。
是個凹洞。裡面似乎堆積了厚厚的淤泥和水草。我伸手進去,屏住呼吸,在冰冷粘稠的淤泥裡摸索。
突然,手指碰到了甚麼堅硬、細長的東西。
我一把抓住,拽了出來。
入手很沉。來不及細看,我蹬水上浮。
再次爬上岸,我幾乎虛脫。攤開右手,藉著洞內那不知來源的慘淡光線,我看清了手裡的東西。
原來是一把鏽跡斑斑的鐮刀。
鐮刀?我一陣興奮。趕緊檢視有沒有缺口。
有。果然有。只不過缺口已經鏽跡斑斑。
一切似乎都吻合了!我開始斷定,白影、鬼臉身上的孃的資訊,應該都是陳年舊事,可以斷定,孃的失蹤,應該和他們關係不大。
而那枚“眼珠”頂針,會不會也和那耳環一樣,都是被大水給衝來的,都成了無主物品。
這山裡,每年雨季,山洪都會暴發,地上雜七雜八的東西都會衝進洞裡來。娘如果不是遭它們的毒手,那會不會是遭遇洪水,被洪水衝進了哪個洞中。但我努力地想,娘那天出門去薄刀摘豆子時,沒下雨呀!
我又想,雖然白影和鬼臉可能沒加害娘,但並不代表這山裡所有的洞都是好東西。豁嘴洞不是兇手,那別的洞呢?不管娘是自己輕生跳洞,還是像在梳子潭那樣遭遇白影,我都得把這山裡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洞,以及每個旮旯都翻個底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