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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豁嘴洞

2025-12-14 作者:文刀劉

儘管天已擦黑,我還是沒有忍住。

捱了幾個月,傷終於好了。雖然還沒有完好如初,但已經不礙事了。手掌的疤痂下,是在長的新肉,新肉裡像有千萬只螞蟻,癢得熬人,可心裡的癢,比這厲害。

有妹沒了音訊。像一滴水掉進滾油鍋,滋啦一聲,就甚麼都沒了。

還有娘,早上還在家好好的,晚上就沒有回來。去哪裡發生了甚麼事,直到現在還一概不知。

我必須抓緊去那個洞。

夜裡的山,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月亮被雲遮得嚴嚴實實,只有幾顆星子,冷冰冰地釘在天上,漏下點微不足道的光,要看清腳下崎嶇的路很難。我手裡攥著一把磨得鋒利的鐮刀,另一隻手提著個鐵絲編的罩子燈籠,裡頭煤油燈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,我走在這山裡,像個鬼。

雖然如此,我還是急迫地要去從井裡得來的布上標註的那個山洞。

這個地方我認得,就是老鷹巖後頭,那個塌了半邊的洞。這個洞我們平時叫它豁嘴洞,大半個洞口被野藤和亂石遮掩著,那形狀就像長滿鬍鬚露出牙齒的豁嘴。平日裡狗都不往那兒鑽。原因是這個洞陰氣重,洞口那形象更是瘮人。早年塌方,還埋過人,並有放牛娃說看見過白衣影子坐在洞口。

我為了找娘,我就不管它了。

我來到洞口,拔開纏得密實的野藤,一股陳年的、帶著土腥和淡淡黴朽的氣味撲面而來。我舉起燈籠光往裡一照,光像被甚麼吞了似的,只能照亮眼前巴掌大的地方。

我蹲下身,抓了把洞口溼冷的土,放在鼻子下聞了聞。這味道,怎麼有股奶奶去世時,我靠近棺木聞到的那股味道。

我俯身鑽了進去。

洞裡很冷。涼氣直往骨頭鑽。

走了大概十幾丈遠,我看到右邊巖壁上似乎有些凹凸不平的痕跡。於是湊近了看,果然發現巖壁上刻著一個印記。

那印記不太規則,但能清楚辨認——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,中間點著一個深深的凹點。和牛角梳背上的紋路,以及油布地圖上的標記,還有那枚頂針上模糊的刻痕,一模一樣。

我像看到了娘一樣,激動得要撲過去。

就在這時,懷裡的針線包,突然滾燙起來。幾乎就在同一時間,腰間那布包裡的牛角梳和頂針,也發生震動。

奇怪了!

這是要幹甚麼?

突然,“嗡——”

一聲震動直接擦過我的耳際。

不好了!

我強壓心中的恐懼。找了一塊稍微平整乾燥的地面,放下燈籠,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。布袋裡是一捧墳頭土。這種土,能壓邪。

我把土均勻地撒在周圍。

然後,我解下纏在手腕上的一小卷紅線。把它小心地鋪在墳頭土圍成圈的內側,形成個內圈。

最後,我取出三根線香點燃,插進石縫裡。

做完這些,我跪坐下來,解開腰間的布包,拿出牛角梳和那枚頂針,把它們並排放在我面前,緊貼著那圈紅線。

我再掏出疑似娘留下的那個針線包,放在膝蓋上。

一切準備就緒,我拿出鐮刀,在左手食指上狠狠一劃,血立刻湧出來。我將血珠,一滴,兩滴,三滴,分別滴在面前的牛角梳和那枚頂針上。

我閉上眼睛。

用盡全身的力氣,所有的念頭,所有的恐懼,所有積壓了這麼多年的疑問和痛苦,在心底,在腦子裡,無聲地、瘋狂地嘶吼,凝聚成唯一的一個念頭,像一把燒紅的錐子,狠狠鑿向這片黑暗,鑿向這洞中可能存在的任何“東西”:

“我娘——劉苗姑——在哪——?!”

“在哪——?!”

“在哪——!!!”

洞中響徹我的”阿土“聲。

三炷香,靜靜燃燒著,煙氣依舊筆直。

就在我以為不會發生甚麼時——

”噗!“

一聲極輕微、卻又清晰無比的,彷彿燈花爆開的震動打破了洞中的寧靜。

我猛地睜開眼。

只見面前那三炷靜靜燃燒的線香,頂端的紅色香頭,毫無徵兆地,同時變成了幽綠色!

那綠光慘淡、陰森,不像人間煙火,倒像是墳地裡飄蕩的鬼火。緊接著,三道原本筆直的灰白煙柱,猛地扭曲、攪動起來!像是有三隻看不見的手,在粗暴地揉搓它們!

煙霧翻滾著,糾纏著,並沒有四散,而是凝聚在我面前的空氣中,越來越濃,越來越厚,漸漸形成了一片模糊的、晃動的煙幕。

然後,那煙幕之上,開始浮現出影像。

不是清晰的畫面,更像是渾濁水底的倒影,搖曳不定,但足以辨認。

那是一個極其狹窄、低矮的地方,像是地窖,又像是山洞的深處。沒有光,只有煙幕本身散發出的慘綠幽光,勉強照亮。地上鋪著一些黑乎乎的、爛糟糟的稻草。

一個穿著靛藍色粗布衣衫的背影,蹲在角落裡。衣服的款式,打補丁的位置,還有那瘦削的、微微佝僂著的肩膀……像極了記憶裡,娘最後離開家時穿的那身衣服!

那背影在發抖,肩膀一聳一聳的,像是在哭。但又沒有任何聲音的跡象,只有一片死寂的、令人窒息的綠光。

我的心跳停了。

血液衝上頭頂,又瞬間褪去,手腳冰涼。是娘?真的是娘?!她還活著?她就在這樣的地方?!

我想喊,喉嚨卻被死死扼住,發不出半點聲音。我想衝進那煙幕,身體卻像被釘在地上,動彈不得。

就在這時——

那蹲著的背影,頭,動了。

以一種極其緩慢、極其僵硬,完全違反常人關節活動的方式,一點一點地,向後扭轉。

先是一點側臉,然後更多……脖子扭動的角度越來越大,大到不可思議,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強行扳過去。

終於,那張臉,完全轉了過來,正對著“外面”,正對著我。

不是娘。

那是一張完全腐爛的臉!

面板是死寂的青灰色,佈滿了一塊塊暗褐色的屍斑。眼眶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,邊緣潰爛,爬滿了細小的、白生生的蛆蟲,正在緩緩蠕動。鼻子塌陷下去,露出同樣漆黑的孔洞。嘴唇不見了,只剩下潰爛的、露出森白牙齒的牙齦,咧開著,形成一個極其誇張、無比怨毒、充滿了嘲諷和惡意的笑容!

它“看”著我。用那空洞的眼窩“看”著我。

然後,那張腐爛的嘴,更咧開了一些。彷彿在笑,在無聲地狂笑!

“咔嚓!”

幾乎同時,我面前地上,那枚滴了我鮮血的頂針,和那把牛角梳,毫無徵兆地,同時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!裂紋細而深,像被一把極薄的刀劈開。

“阿土——!”

我嚇得大叫一聲,魂飛魄散!

那不是娘!那不是!

“砰!”“砰砰!”

面前的三炷香,齊齊從根部折斷,綠色的香頭掉在泥土上,瞬間熄滅。

圍著我身體的那一圈紅線,毫無徵兆地寸寸崩斷,線頭無力地垂落。

撒在周圍的墳頭土,像是被無形的手掃過,猛地向外潑灑開來,圓圈瞬間被破壞。

“嗚——!”

一股冰寒刺骨、帶著濃烈土腥和腐爛氣息的陰風,不知從何處猛地灌入這小小的洞室!燈籠裡的油燈火苗瘋狂搖曳,瞬間縮小到綠豆大,光線明滅不定,將周圍晃動的鬼影投在巖壁上,張牙舞爪。

“沙沙沙……窸窸窣窣……”

四面八方,巖壁的縫隙裡,頭頂的鐘乳石上,腳下的碎石堆中,傳來了密密麻麻的、令人牙酸的震動。像是指甲在抓撓岩石,又像是無數只腳在爬行。由遠及近,越來越響,越來越密集!

它們被激怒了!徹底激怒了!

跑!

我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。我手腳並用地爬起來,一把抓起地上裂開的牛角梳和頂針胡亂塞進懷裡,又去抓膝蓋上的針線包。

就在我的手碰到針線包表面的剎那——

“嗖!”

一團濃稠如墨汁般的黑影,從我左側的巖壁裂縫中猛地竄出,直撲我的面門!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、像是爛泥潭漚了十年的腥臭!

我嚇得肝膽俱裂,本能地往旁邊一滾!

“嗤啦——”

肩膀一涼,隨即是火辣辣的疼。衣服被劃開了一道口子,冰冷的感覺貼著面板掠過。黑影擦著我的肩膀飛過,撞在對面巖壁上,發出“噗”一聲震動,竟然像水漬一樣滲了進去,消失不見。

但更多的“沙沙”震感從四面八方湧來!巖壁上,地面上,甚至頭頂,開始鼓起一個個不規則的、蠕動著的黑色包狀,像沸騰的瀝青,又像是有無數黑色的、黏稠的蟲子正從石頭裡鑽出來!

我連滾帶爬地往洞口方向逃竄!燈籠早不知丟在了哪裡,眼前幾乎一片漆黑,只有身後那慘綠色的煙幕還未完全消散,提供著一點微弱、詭異的光源,映照出洞壁上那些瘋狂蠕動、匯聚的黑色潮水!

“砰!” 膝蓋撞上一塊突起的石頭,疼得我眼前發黑。

快!快出去!

洞道狹窄,我慌不擇路,幾次撞在巖壁上,頭暈眼花。身後那“沙沙”震感緊追不捨,越來越近,腥臭的氣味幾乎噴到我的後頸。冰冷的感覺如影隨形,彷彿下一秒,那些黑色的東西就會撲上來,把我拖進無盡的黑暗裡。

就在我幾乎絕望時,懷裡的針線包,突然變得滾燙!

且從我敞開的衣襟裡滑了出來,掉在了冰冷潮溼的地面上。

我下意識想去撿。

就在這一瞬間,奇蹟發生了——

那些幾乎要觸碰到我腳踝的、蠕動匯聚的黑色陰影,像是突然被燙到一樣,猛地一縮!我終於獲得了一線生機。拼命朝著洞口奔去!

“呼——!”

我猛地撞開洞口的藤蔓,摔倒在洞外的碎石坡上,順著坡滾了下去,直到後背撞上一棵小樹才停下來。

掌心的烙印,此刻灼痛無比。

我抬起手,就著微弱的光線,那原本暗紅色的、簡單的“圓圈加點”烙印,此刻顏色變得更深,近乎墨黑。邊緣似乎蔓延出了一絲極細的、扭曲的紋路,像是一根細小的根鬚,扎進了旁邊的皮肉裡。

夜風吹過,渾身溼透的我,此刻終於得到了“答案”。

那不是娘。

可那又是甚麼?!

我癱坐在冰冷的山坡上,看著黑黢黢的、彷彿隨時會再次吐出鬼魅的洞口,看著掌心那變得詭異猙獰的烙印,看著懷裡兩樣已然碎裂、靈氣全無的“引子”……

渾身冰冷。

我苦等數月,夢寐以求等來的答案,竟是這樣的結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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