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裡的黴味混著乾草的土腥氣往鼻子裡鑽,我靠在冰冷的土牆上,一夜沒敢閤眼。
外面雨停了,死一樣的寂靜壓下來,比之前的鬼哭狼嚎還瘮人。懷裡那片從藍布衫裡摳出來的頭髮和桃木符,像兩塊燒紅的炭,烙得我胸口疼。孃的東西,怎麼會在這鬼地方的破衣服裡?她真來過這裡?遇到了啥,要把頭髮和辟邪的東西縫在貼身的衣服裡?
天矇矇亮,一絲灰白的光從破窗戶漏進來。
我攥緊幾乎裂開的陰沉木小棺和那把舊鎬把,躡手躡腳地挪到門邊,耳朵(更準確地說是顱骨)緊貼著門板,仔細感應外面的動靜。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,還有遠處林子裡早起的鳥叫。
那個昨晚撞門、搬柴火的黑影,沒再出現。
我深吸一口氣,慢慢拉開門栓,推開一條縫。潮溼清冷的空氣湧進來,帶著泥土和腐爛草木的味道。廢村躺在晨霧裡,殘簷斷壁像一堆巨大的墳包。我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村子深處那口被石板半掩著的老井。井口那個“圓圈加點”的符號,和石頭小人胸口那個血點,像兩隻眼睛,隔著霧氣死死盯著我。
得去看看。老輩人說,井通地脈,也最容易藏汙納垢。疑似娘留下的線索指向這裡,肯定有緣故。
我貼著牆根,踩著溼滑的泥地和碎磚爛瓦,小心翼翼地向那口井摸去。每一步都踩得心驚肉跳,總覺得暗處有東西在窺視。右手掌心的烙印微微發熱,像有個看不見的線牽著我去那裡。
快到井邊時,我忽然覺得腳底板下的地面有點不對勁。
不是石頭,也不是泥,是一種很有韌性的、微微下陷的觸感,還帶著點溼漉漉的涼意。我停下腳,用鎬尖撥開地上厚厚的枯枝敗葉。
葉子底下,不是泥地,而是一大片被人精心鋪設過的、已經發黑髮黴的——稻草?稻草鋪得很厚,範圍不小,正好在井臺周圍。更奇怪的是,稻草上,東一撮西一撮地,粘著些乾涸發黑的、像是血跡的斑點,還夾雜著一些細碎的、亮晶晶的白色渣子,像是……蛋殼?
這是搞啥名堂?鋪稻草?撒血?扔蛋殼?這架勢,不像尋常莊稼人乾的事,倒像是……跳大神做法的場面!老輩人講,有些地方請神送鬼,或者鎮邪,就會鋪稻草灑雞血丟雞蛋。
這口井,果然有些古怪!他們不是在供奉井裡的東西,就是想封住井裡的東西!
我心裡發毛,不敢大意,繞開那片邪門的稻草區,湊到井口。青石井欄冰涼刺骨,上面那個“圓圈加點”的刻痕比昨晚看得更清楚些,刻得很深,邊緣光滑,像是經常被人摩挲。我探頭往井裡看。
井裡黑黢黢的,一股陰寒溼冷的水汽混著淡淡的腥味撲面而來。
井水應該不淺,水面離井口有好長一段距離,像一塊墨綠色的鏡子,映著井口那一小方灰濛濛的天空。藉著微弱的光線,我隱約看到井壁長滿了滑膩的青苔,還有幾根手腕粗、不知是樹根還是藤蔓的東西垂掛下去。
好像……沒啥特別的?
我不甘心,又往前湊了湊,大半個身子都探進了井口,想看得更仔細點。井水的涼氣透過衣服往骨頭縫裡鑽。就在這時,我眼角餘光似乎瞥見井水下面,有甚麼白色的、細長的東西,極快地晃動了一下!
是魚?不可能,這死水井哪有這麼大的魚?
我心頭一緊,屏住呼吸,死死盯住那片水面。水面慢慢恢復了平靜,墨綠一片,啥也看不清。難道眼花了?
正當我疑神疑鬼時,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——
我右手掌心的烙印,毫無徵兆地猛地灼痛起來!像被燒紅的針狠狠紮了一下!與此同時,我懷裡那片用油紙包著的、孃的頭髮,竟然也微微發起熱來!
井裡有東西!而且這東西,引動了孃的頭髮和我的烙印!
我嚇得魂飛魄散,想把身子縮回來。可已經晚了!
我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頭暈目眩,不是我自己暈,而是整個井口,彷彿在我眼前旋轉、放大!井壁上的青苔和樹根像活了一樣,扭曲蠕動著朝我撲來!井水深處那墨綠色也迅速變黑,彷彿一個巨大的旋渦正在形成!
“嗡——”
一聲低沉卻震得我頭骨發麻的轟鳴,不是從耳朵,而是直接從我緊貼井石的胸口和額頭傳來!是井在震動!
鬼拉人! 老輩子人說,橫死鬼怨氣不散,會躲在井裡找替身!它這是要拉我下去!
“呃!”我喉嚨裡擠出一聲嗚咽,雙手死死扒住冰冷的井沿,指甲因為用力而翻起,刺骨的疼。我想把身子拔出來,可井裡彷彿有無數只看不見的手,抓住我的腳,我的腰,死命地把我往井下拽!那股力量大得驚人,我半個身子已經懸空,眼看就要栽進去!
不能掉下去!掉下去就完了!
求生的本能讓我爆發出最後的力量,我左腳猛地往後一蹬,想勾住井臺邊緣,可腳下踩到那片鋪著稻草的地面,稻草溼滑,根本無處著力!反而因為這一蹬,身體又往下滑了一截!
完了!
就在我萬念俱灰,以為必死無疑的剎那,我懷裡那個用油紙包著的頭髮和桃木符,猛地變得滾燙!像是燒起來一樣!同時,我右手掌心的烙印也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!
“嗤——!”
一聲輕微的、彷彿冷水滴進熱油鍋的震動,從我身下傳來。緊接著,拽著我的那股巨大力量突然消失了!彷彿那些無形的手被燙到一樣,猛地縮了回去!
我失去平衡,“噗通”一聲向後摔倒在井臺邊的泥地裡,摔得七葷八素,眼冒金星。
我驚魂未定地爬起來,連滾帶爬地遠離井口,直到後背撞到一堵破牆才停下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渾身都被冷汗溼透。右手掌心的灼痛感慢慢消退,但懷裡那包頭髮依舊散發著餘溫。
我死死盯著那口恢復平靜的老井,井水依舊墨綠,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。
但井口邊緣,我剛才扒著的地方,赫然留下了幾道深深的指甲抓痕,還有一小片被我掙扎時刮下來的、帶著溼滑青苔的石頭碎屑!
不是幻覺!剛才真的有東西要拉我下去!是疑似孃的頭髮和這烙印救了我?
這井底下,到底藏著甚麼兇物?它為甚麼會對孃的頭髮有反應?
我低頭看著懷裡那縷用紅絲線捆著的烏黑頭髮,心裡翻江倒海。娘,您到底來沒來過這廢村?在這廢村裡經歷了甚麼?這口井,和您的失蹤,到底有無關係?
我不敢再待在這井邊。我掙扎著爬起來,決定在天亮透之前,趕緊把這廢村其他地方搜一遍,然後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。
我轉身,目光掃過那片鋪著稻草的空地。晨光下,那些乾涸的血跡和碎蛋殼,顯得格外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