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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章 迴響

2025-12-14 作者:文刀劉

我幾乎是連滾爬出那扇刻符木門的。

後背重重撞在門外冰冷的巖壁上,震得我五臟六腑都錯了位。我張大嘴巴,像條擱淺的魚,拼命喘息,喉嚨裡全是血腥味和那股縈繞不散的礦洞黴味。懷裡,那幾樣剛得來的“東西”——半塊帶血“劉”字木牌、鏽蝕的鐵片、礦工的油布筆記——硌在我的胸口,冰涼刺骨,彷彿揣著幾塊寒冰。

我不敢回頭去看那扇門。

生怕一扭頭,就看到石臺上那女屍坐了起來,或是那半塊木牌又自己滾了出來。耳朵裡(雖然聽不見)嗡嗡作響,是剛才極度恐懼留下的迴響。掌心那個烙印,灼痛感稍微減輕了些,但依舊像塊炭火,悶悶地燒著。

這裡離那石室還不夠遠。得再走遠點。

我手腳並用,沿著來時的路,朝著記憶中有水流聲的方向(之前似乎隱約有過)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。黑暗像濃稠的墨汁包裹著我,只有手心那點不祥的微光,勉強照亮腳下方寸之地。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上,生怕下一步就踏空,或者踩到甚麼軟綿綿的東西。

終於,通道似乎寬敞了些,空氣裡的那股子混合怪味也淡了點。

我靠著一處相對乾燥的巖壁滑坐下來,渾身乏力,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,貼在面板上,冰冷黏膩。

歇了好一陣,狂跳的心才稍微平復。

我摸索著,將懷裡那幾樣東西掏出來,放在身前的地上。藉著烙印的光,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,像幾塊沉默的墓碑。

先看哪一樣?

目光最先落在那半塊木牌上。“劉”字像一道傷疤,刻在木頭和我的心上。我用指尖(避開血跡)小心翼翼地把它翻過來。背面粗糙,佈滿木刺,甚麼也沒有。斷裂處的茬口很新,不像是自然朽爛,倒像是被甚麼東西……硬生生掰斷的。那點發黑的血跡,浸在木紋裡,已經和木頭融為一體。

這血……是誰的?礦工自己的?還是……別人的?

老輩人說,橫死的人,血要是沾在貼身物件上,會帶著臨死前的怨氣。這木牌,怕是不乾淨。

我把它輕輕推到一邊,不敢再多碰。

心裡盤算著,等出去,得找個懂行的老人看看,或者……乾脆找個偏僻地方埋了?可萬一裡面真藏著甚麼線索呢?

接著,我拿起那塊鏽跡斑斑的鐵片。冰涼的觸感讓我手指一縮。上面的圖案——圓圈裡的鑰匙,鑰匙柄指向下的三個點——在微光下顯得格外清晰。我用指甲颳了刮鏽跡,很硬,刻痕很深,是用了大力氣刻上去的。

鑰匙……開鎖……下面……三點。

我抬起頭,茫然地看向四周無邊的黑暗。這洞底下,還有甚麼地方是“鎖”著的?這三個點,是指深度?三步?還是……三層?總不能是指三個人吧?難道要找到三把鑰匙,或者需要三個人才能開啟?

這個念頭讓我打了個寒顫。

如果真需要三個人,那另外兩個……會是娘和石臺上那個女人嗎?還是……其他姓劉的?

我甩甩頭,不敢再想下去。把這鐵片也放到一邊。最後,拿起了那本最破舊、也最讓我心悸的油布筆記。

本子很薄,入手卻沉甸甸的,彷彿承載著那個礦工臨死前的全部重量。我深吸一口氣,顫抖著,極其小心地掀開了封面。油布脆化,邊緣簌簌掉落。

第一頁,是用木炭或者甚麼尖銳東西劃拉的歪歪扭扭的線條,像是一張極其簡陋的地圖。

我仔細辨認,幾條粗線大概是主礦道,旁邊有些細小的分支。在一個分支的盡頭,畫了個叉,旁邊刻了個字。筆畫簡單,但結構……我眯起眼,用手比劃著……好像……也是個“劉”字?和木牌上那個,感覺很像!

這個礦工,在標記有“劉”的地方打了個叉?是甚麼意思?是警告?還是指示?

我心跳加快,繼續往後翻。後面幾頁,記著些看不懂的符號和數字,像是工時或者礦筐的計數。直到翻到最後幾頁——就是我看到擁抱小人、帶鎖圓圈、水波紋圖案的那幾頁。

此刻靜下心來再看,那“擁抱小人”的姿勢,與其說是擁抱,更像是在……掙扎?或者是被甚麼東西從後面捆住了?小人胸口那個重重的點,格外醒目。

旁邊的“帶鎖圓圈”,線條比鐵片上的粗糙,但意思相近。而那個“水波紋”圖案,下面還多了幾道更深的刻痕,像是……水流很急?或者……是代表某種液體?

這三個圖案挨在一起,是甚麼意思?一個人被捆著(或者抱著甚麼),附近有把鎖,鎖著有水的地方?

我正絞盡腦汁,試圖把這些零碎的線索拼湊起來,忽然——

“沙沙……沙……”

一陣極其輕微的、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撓岩石的聲音,毫無徵兆地,從我靠著的巖壁後面傳了過來!

不是透過空氣!是岩石的震動,直接傳導到我的脊背骨,再清晰地鑽進我的腦殼裡!

我渾身一僵,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,留下徹骨的冰涼!我猛地彈開,轉身死死盯住那片岩壁!

聲音消失了。巖壁粗糙冰冷,和周圍沒有任何區別。

是錯覺?是剛才太緊張,產生的幻覺?

我屏住呼吸,一動不敢動,連掌心烙印的光都下意識地想捂住。眼睛死死盯著那片岩壁,耳朵(內部的骨骼感知)豎得像兔子。

過了大概有幾十次心跳那麼長的時間,就在我稍微鬆懈,以為真是自己嚇自己的時候——

“咚!”

一聲沉悶的、彷彿甚麼東西重重撞在巖壁內部的聲音,再次透過骨骼傳導而來!比剛才的刮撓聲清晰得多!力道也大得多!震得我靠在上面的半邊身子都麻了!

緊接著,那“沙沙”聲又響了起來,而且變得更急促、更密集!像是……有甚麼東西在巖壁裡面爬?用指甲在瘋狂地刨刮?想要……出來?!

是那些屍苔?還是……石室裡那個女人的鬼魂跟過來了?或者是……那個礦工的冤魂,嫌我拿了他的東西,追來了?!

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!我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後退去,想要遠離那片岩壁!懷裡的木牌、鐵片、筆記差點撒了一地!

就在我慌亂後退的時候,我的腳後跟不小心踢到了放在地上的那個礦工喝水用的、磕癟了的鋁壺。

“哐當!”鋁壺撞在石頭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,在寂靜的洞穴裡傳出老遠。

幾乎是同時,巖壁後面的刮撓聲和撞擊聲,戛然而止。

消失了。

一切又恢復了死寂。只有我粗重得像破風箱的喘息聲,在黑暗中迴盪。

我癱坐在地上,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。冷汗順著額角流進眼睛,澀得生疼。我死死盯著那片岩壁,看了很久很久,它再也沒有任何動靜。

是鋁壺的聲音……嚇跑了裡面的東西?還是……那東西的目的,根本就不是我?它只是在……回應甚麼?或者……是在嘗試溝通?

溝通?跟誰溝通?跟我,還是……跟我身上的某樣東西?

我的目光,緩緩移向地上那幾樣剛從石室裡帶出來的物件。是它們……引來了巖壁裡的動靜?

老輩人講古,說有些橫死鬼的怨氣會附在生前最惦記的東西上,碰到特定的時辰、地點,或者……碰到與之相關的東西,就會顯靈,甚至會指引活人找到它們的屍骨,或是揭開冤情。

難道……巖壁裡的東西,是在回應這個“劉”字木牌?或者……那把“鑰匙”鐵片?

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慄。我到底……放出了甚麼東西?或者說,我到底……被捲進了一件甚麼樣的事情裡?

娘……您到底在哪?您失蹤的事,和這個礦工的死,和石臺上那個女人,和這巖壁裡的動靜……到底有沒有關係?

我看著地上那幾樣沉默的物件,它們此刻在我眼裡,不再是冰冷的線索,而是一個個燙手的山芋,一個個可能連線著更恐怖真相的……鑰匙孔。

而我,好像已經插進去半截鑰匙了。現在抽身,還來得及嗎?

我抬起頭,望向通道前方更深沉的黑暗。那裡,似乎有微弱的水流聲傳來。

鑰匙指向下,三點,水……

我咬咬牙,掙扎著爬起來。把木牌、鐵片、筆記重新仔細揣進懷裡貼肉藏著。撿起那根纏著藍布條的舊鎬把。

看來,想弄明白,光躲著是不行了。得順著這“鑰匙”指的方向,往下走。

我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死寂的巖壁,攥緊了鎬把,朝著水流聲傳來的方向,邁出了腳步。

每一步,都感覺像是踩在刀刃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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