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王大友給的那一萬塊“人道費”，李望水在城郊結合部一個叫“五里衝”的偏僻村子邊，租了間便宜的低矮瓦房。屋子又潮又暗，但好歹有個頂，能遮風擋雨。他把秀香從工棚挪到了這裡，用破木板搭了張床，總算暫時安頓下來。
白天，他去黃安介紹的新工地做架子工，雖然工錢比原來少，但老闆是黃安親戚，好歹肯收留他。晚上，他就回來守著秀香，給她喂流食、擦身子。日子像磨盤裡的穀子，被碾得粉碎，又一天天往下漏。
這天后半晌，天陰沉得厲害，像要下雨。
李望水因為惦記秀香，比平時收工早了些。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，一股熟悉的、混合著中藥味和褥瘡氣息的沉悶空氣撲面而來。
他習慣性地先看向牆角那張板床——秀香依舊無聲無息地躺著。可下一秒，李望水的目光就定住了！
藉著窗戶透進的微弱天光，他看見秀香那隻搭在床沿外的、枯瘦的右手食指， 正在滿是灰塵的泥土地面上，一下一下地，極其緩慢地，無意識地劃拉著！
又來了！
李望水心裡咯噔一下， 輕輕放下手裡的工具袋，躡手躡腳地湊過去，蹲下身仔細看。
地面上，已經被秀香劃出了幾道淺白的印子。那印子雜亂無章，但仔細分辨，其中似乎有兩道較深的劃痕交叉在一起，旁邊還有幾個模糊的小點。
這……這和他記憶裡二哥李望川醉後比劃的那個“被繩子纏著的東西”的山洞符號， 感覺更近了！不是完全一樣，但那種糾纏的、壓抑的勁兒，像得出奇！
一個冰冷的念頭竄進李望水的腦子：秀香變成這樣，是不是不光因為塌方？是不是……在工地上撞見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？或者……被人用類似二哥遇到的那類邪門法子害了？
他猛地伸出手，想去抓住秀香的手，想從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看出點甚麼。可手剛觸碰到秀香那冰涼的面板——
“嘶！”
李望水猛地縮回手！手上傳來一陣詭異的刺痛和麻癢，像是被細小的靜電打了一下，又像是摸到了燒紅的烙鐵邊緣！而秀香那根划動的手指，也瞬間停滯，微微顫抖起來！
幾乎同時，李望水感覺自己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！屋子裡明明沒有風，他卻感到一股陰冷的氣息貼著地面掃過他的腳踝！
撞客了？！秀香身上……附了東西？！
李望水頭皮發麻，不由自主地後退兩步，心咚咚狂跳，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似的！他想起老輩人說的，橫死或者冤死的人，容易招來“髒東西”，尤其是秀香這種死不死活不活的，最容易被纏上！
難道秀香劃拉這些符號，不是無意識，是……是附在她身上的東西，想透過她的手告訴外人甚麼？
告訴甚麼？工地上有甚麼？還是……害她的人有甚麼特徵？
李望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死死盯著地上那幾道即將被灰塵覆蓋的劃痕，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他想起秀香出事前那段時間，確實有點魂不守舍，有次還莫名其妙地說夢話，喊甚麼“藍布包……針……別扎……”。
當時他只當是胡話，沒在意。現在想來……
他猛地撲到床邊，顫抖著手，在秀香貼身衣服的口袋裡摸索著。秀香從老家帶來的東西不多，除了幾件舊衣裳，就是一個她一直當寶貝的、磨得光滑的舊頂針。
李望水掏出那個頂針。
頂針是鋁的，已經有些變形，上面佈滿了細密的針眼。他反覆檢視，沒發現甚麼異常。他不甘心，又拿起秀香平時用來裝零碎針頭線腦的一個褪了色的藍布小口袋。
他把布口袋裡的東西全都倒在手心——幾根長短不一的針，一團亂麻似的線，還有……一小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、顏色更深的藍布片。
李望水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塊藍布片。
布片很舊，邊緣都起毛了，上面用紅色的線，繡著一個極其簡陋的圖案：一個圓圈，裡面點了一個點，圓圈外面，繞著一道歪歪扭扭的波紋。
這圖案……他從沒見過！不是花鳥蟲魚，也不是吉祥字。這到底是甚麼？
是秀香自己繡著玩的？還是……別人給她的？
李望水攥著那塊藍布片，感覺它滾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。他隱隱覺得，這布片，還有秀香劃的符號，甚至二哥在山洞裡見到的東西，它們之間，一定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連著！
而這條線，很可能就通向秀香被害的真相！
就在這時，棚外傳來腳步聲和黃安壓低的聲音：“望水！快出來！有急事！”
李望水慌忙把布片塞回口袋，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，開門走了出去。
黃安臉色緊張地把他拉到一邊，悄聲說：“我剛聽到信兒，王大友那邊……好像不止想趕我們走那麼簡單！有人看見他前幾天偷偷摸摸見了個生面孔，那人……胳膊上好像紋著個青乎乎的玩意兒，看著像條纏著的蛇！”
纏著的蛇？！
李望水渾身一震！秀香剛才在地上劃的那交叉的痕跡……二哥說的被繩子纏著的圖案……還有這紋身！
難道…… 根本不是意外？！是有人故意害了秀香？！而這些人，和二哥在山洞裡遇到的邪門事，甚至和當年可能被人販子拐走孃的……都有關係？！
一股寒意襲來，從李望水的尾椎骨直竄上天靈蓋！
他第一次覺得，二哥那麼瘋魔地鑽洞，也許真的不是在發瘋！地上地下，真的有一張看不見的網！而他現在，好像摸到這張網的線頭了！
“黃安哥……”李望水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沙啞，“你……你能不能幫我再打聽打聽，那個紋身的人……具體啥樣？王大友最近還有啥不對勁得地方？”
他必須弄清楚！為了秀香，也為了娘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