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死攥著那截纏著深藍布條的舊鎬把,鎬把上殘留的陰寒氣息和掌心烙印的灼痛交織在一起,冰火兩重天,刺激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泥漿池暫時恢復了平靜,只剩下細微的咕嘟聲,但那股濃郁的、帶著腐爛氣息的硫磺惡臭,卻比之前更濃烈了,沉甸甸地壓在胸口,讓人喘不過氣。
不能退。
掌心的烙印傳來的那股執拗的牽引力,像一根繩子,死死拴著我的心神,指向渾濁的池底。孃的針線包貼在胸口,也散發著持續的、溫熱的搏動,彷彿在催促。
老輩人偷偷擺過,有些邪門的潭子,看著嚇人,底下卻可能藏著通路。這泥漿池……會不會也是 一道門?一道通往真正秘密的鬼門關?
拼了!
我把心一橫,將鎬把用力插在後腰的褲帶上。深吸一口汙濁的空氣,活動了一下依舊痠麻的手臂。目光 掃過池邊——除了那幾件礦工的破爛,還有一小堆之前從洞頂落下的、稜角尖銳的碎石塊。
有辦法了!
我快速撿起幾塊趁手的碎石,掂了掂分量。然後,走到泥漿池邊,離那口刻符的石缸遠了幾步。深吸一口氣,用盡全身力氣,將一塊石頭狠狠砸向池子中心剛才那泥漿巨人消失的地方!
“噗通!”
石頭沉入泥漿,只激起一小圈漣漪。
沒反應。
我不死心,又接連砸了三四塊石頭,分佈在不同位置。
當最後一塊石頭落在靠近我對岸的池邊時——
異變陡生!
“咕嚕嚕——!”
那處的泥漿突然劇烈翻騰起來,像是燒開了的粥!一個巨大的、由泥漿構成的漩渦,瞬間形成!漩渦中心,深不見底,散發出更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嘔的腥氣!
就是這裡!
不等我細看,那漩渦中猛地伸出了十幾條粗粗細細、完全由泥漿組成的觸手!這些觸手不像之前那巨臂笨重,而是如同靈活的毒蛇,帶著嗖嗖的破風聲,從不同角度,朝著我閃電般纏捲過來!目標 不僅僅是抓我,更像是要把我拖進漩渦中心!
我汗毛倒豎,下意識地就想往後跳!但腳下一滑,踩到一塊滑膩的卵石,身體瞬間失去平衡,向後仰去!
完了!這個念頭剛起,一條最粗的泥漿觸手已經 纏上了我的右腳踝!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粘滑的巨力傳來,猛地一扯!
“咔嚓!”
我清晰地聽到(透過骨骼傳導)自己腳踝處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!劇痛瞬間席捲全身!我慘叫一聲(無聲的),整個人被倒拖著,飛速滑向泥漿漩渦!
其他幾條觸手也趁機纏了上來!左腿、腰部、甚至一條細小的直接箍住了我的脖子!
窒息感瞬間傳來!冰冷的泥漿透過溼透的衣裳,緊緊貼住面板,像無數條溼滑的螞蟥,在往我肉裡鑽!更可怕的是,這些觸手蘊含的力量大得驚人,我的掙扎如同螞蟻搖樹!
眼看就要被拖入漩渦,在絕望中,左手拼命向腰間摸去——那把劉佐化老先生給的鋸齒石鑿!
摸到了!我反手握住石鑿,憑著感覺,朝著纏在我右腳踝上那條最粗的觸手,狠狠地紮了下去!
“嗤——!”
一聲類似烙鐵燙肉的聲響!石鑿彷彿對這東西有特殊的剋制,輕而易舉地刺穿了泥漿,深深紮了進去!
“嗷——!”
一聲尖銳的、非人的嘶鳴(透過觸手和水面震動傳來)!那條觸手劇烈地顫抖起來,纏縛的力量 瞬間一鬆!
好機會!我腰部猛地發力,忍著腳踝鑽心的劇痛,拼命向上蜷縮!右手同時抽出了後腰的鎬把!
此時,另外幾條觸手已經把我大半身子拖進了泥漿,泥水沒過了我的胸口,正向脖子蔓延!纏脖的細觸手越收越緊,眼前已經開始發黑!
我舉起鎬把,將纏著藍布條的那一頭,對準箍在脖子上的觸手,用力捅了過去!
“滋啦!”
像是燒紅的鐵條插進了冰水裡!那細觸手瞬間變得灰白、僵硬,然後寸寸斷裂!新鮮的空氣猛地灌入我的肺部,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!
但危機遠未解除!更多的觸手從漩渦中伸出!我揮舞著鎬把,瘋狂地格擋、捅刺!鎬把所到之處,泥漿觸手紛紛退縮、石化!但我下半身還被緊緊纏著,仍在被一點點拖向深不見底的漩渦中心!
泥漿已經沒到了我的下巴!腥臭的泥水灌進我的口鼻!絕望如同這冰冷的泥漿,快要將我淹沒!
就在我即將徹底沉沒的剎那——我胡亂揮舞的鎬把,似乎撞到了漩渦邊緣的某個堅硬的物體!發出“鐺”的一聲 清脆的撞擊聲!
不是石頭!是……金屬?
求生的本能讓我不顧一切,將鎬把朝著那個方向死死插了過去!同時,雙腳在淤泥裡拼命亂蹬,試圖找到借力點!
“咔嚓……嘩啦!”
彷彿觸動了甚麼機關!漩渦邊緣的泥漿突然向下塌陷,露出了一個 黑乎乎的洞口!一股更強的吸力從洞中傳來,但方向卻不是向下,而是斜斜地通向側下方!
纏在我身上的觸手,在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下,力量微微一滯!
就是現在!我腰部用盡最後力氣 一擰,藉著那股斜向的吸力,整個人像一條脫網的魚,猛地掙脫了觸手的束縛,“噗”地一聲,被捲進了那個新出現的洞口!
天旋地轉!身體在一條狹窄、光滑、充滿泥漿的管道里飛速下滑!四周一片漆黑,只有耳邊(透過骨骼)傳來的轟隆隆的水聲和身體與管壁摩擦的刺痛感!
不知滑了多久,前方突然出現一點微弱的光亮!
“噗通!”
我重重地摔進了一片冰冷刺骨的水域!巨大的衝擊力讓我連嗆了好幾口水,肺裡火辣辣地疼!
掙扎著浮出水面,抹掉臉上的水,我驚恐地環顧四周——
這裡不再是泥漿池,而是一個巨大的、充滿地下水的石窟!石窟頂端,有一些發出微弱磷光的苔蘚,提供了些許照明。水面相對平靜,但水的顏色,卻是一種不祥的墨黑色。
而更讓我頭皮發麻的是——在我前方不遠的水面上,漂浮著一口通體漆黑、比之前在迴音潭見到的那口還要大上一圈的陰沉木棺材!棺材蓋上,同樣刻滿了那種扭曲的符號,但符號的中央,卻不是布娃娃,而是用暗紅色的東西,畫著一個更加複雜、更加詭異的圖案!
那圖案……看上去,竟然像是一個被無數鎖鏈纏繞的、掙扎的人形!而那人形的胸口位置,也點著一個醒目的紅點!
我的目光,死死盯在那紅點上。
因為那紅點的顏色……和我娘針線包裡,那根用來繡“平安”字的紅線的顏色……幾乎一模一樣!
棺材的四周水面上,還漂浮著幾件讓我心臟驟停的東西——半截纏著更多、更完整深藍色布條的 礦工鎬把;一件幾乎和我記憶裡娘穿的一模一樣的、完整的深藍色土布上衣;還有……一個用舊蔑片編的、我小時候常見娘用來裝針線的扁圓形小簍子!
我渾身冰冷,僵在水裡,連呼吸都忘了。
這裡……到底是甚麼地方?這些東西……怎麼會在這裡?那口紅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