肩膀上的傷口,像有火在裡面燒,又像有冰錐子在往裡扎。
我躺在床上,昏昏沉沉。有妹用煮過的破布,蘸著溫鹽水,給我擦洗。布一碰到皮肉,我就疼得渾身一抽。
望梁蹲在門口,拿著我那把卷了刃的鐮刀,在磨刀石上“嚯嚯”地磨。那聲音(透過地面傳來)又鈍又沉。
日頭偏西時,寨口傳來我家有封電報的喊聲——是郵遞員李叔的聲音!他家住在衝堖,離我家有兩三里的路程,每次去中營背信回來,都要經過我們的寨子。
有妹和望梁聽到喊聲,跑去寨口拿了回來。
望梁是第一次見這玩意,不是信,是他沒見過的新奇東西——電報。
他不知道如何開啟,也不知是誰弄來這玩意,要幹甚麼,只本能地往家走。當走到鄰居家房端頭時,坐在核桃樹下抽菸的成海哥關心地問:“哪個發來的電報?”望梁怔怔地停下來,怯生生地對著成海哥。
“拿來我看看?”當過工人還愛好文藝的成海哥,示意望梁。
成海哥家和我家是上下鄰居,關係處得很好,平時有啥大事小事,都會相互幫襯。自從娘失蹤後,他沒少幫過我家。他看著望梁手裡的電報,以為是不是我娘有了訊息。
望梁把印著紅框的電報紙遞給成海哥,成海哥平靜地拆開。仔細地看了又看後,問望梁,秀香準備何時與你三哥望水擺酒。望梁不知道,也沒正面回答,只是一副不知情的表情,笑笑地對著成海哥。
“又出事了!”成海哥表情凝重地抬起頭,把煙管放進嘴裡連吸幾口,朝旁邊習慣性地吐了一口唾沫,嘆息道:“真是不幸呀!”
隨後慎重地把電報還給望梁,並問“你爹去賣牛還沒回來嗎?”
望梁回答沒有。接著問成海哥:“出甚麼事了?是不是有我孃的訊息了?”成海哥抬高聲音:“你自己看,是秀香出事了!”
秀香出事,我那個還未擺酒的嫂子出事?出甚麼事?望梁趕緊揉揉眼睛,生怕看錯地全神貫注地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電報上。
這麼一看,望梁吃驚不小。
“工地塌方,秀香被埋,緊急搶救,生死未卜。”
望梁火速跑回屋,大驚失色地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有妹,又和我打了啞語。
我聽完後不免連續發出幾聲“阿土······阿土”的悲鳴,為何不幸,老是圍著我們這個家。
“重傷昏迷”……這四個字像四把錘子,砸在我們每個人心上。
我躺在床上,一邊要承受自身身體的疼痛,另一邊,還要為這個還未擺酒的弟媳悲傷,她的命運,似乎比我們還要苦。
有妹傷心了一會,然後平靜下來,開始翻箱倒櫃,把家裡僅有的幾張皺巴巴的錢找出來,塞給望梁,意思是要他去貴陽看望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,望梁就出發了,他打算先趕去大姐常妹家,那裡方便搭車。
我“阿土”了幾聲,贊同有妹的安排。
大約半個月後,望梁從貴陽發來訊息,這回不是電報,是一封掛號信。
信裡錯別字連天,但意思卻很扎人——
秀香成了“植物人”,醒不過來了。工地老闆只肯賠一點錢,醫院天天催賬。望水說要告狀,要討公道,不然秀香就白受了這罪……
信的字數不多,但資訊卻拉滿。
“成了植物人,不賠錢,還不給醫藥費······要討公道······”
有妹癱坐在地,他知道二哥望水的能力,他如何去討公道。她隱隱擔憂,會不會把二哥望水也拖入深淵。
完了!
此後的日子,我們又陷入了提心吊膽的日子中。
貴陽那邊大約每隔半月就會來一次信。信裡的內容也慢慢由秀香的病情轉變為討公道,而每回的討公道,沒有欣喜,只有猶如登天般的艱難。
我們每接到一次信,就要失眠一回。我常常半夜常坐起來,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發呆。
一天夜裡,我傷口疼,睡不著。我聽見有妹那邊有動靜,便“阿土”一聲。有妹摸索著點燃油燈,走過來,比劃著問我咋了。
我搖搖頭,指了指她。
她沉默了一下,坐到我床邊,用手比劃著,斷斷續續地“說”:她夢見娘了。夢見娘站在一個水潭邊上,渾身溼透,朝她招手,嘴巴一張一合,像在說啥,可她聽不見……她說,她心裡怕得很,覺得孃的事,秀香的事,還有家裡這一連串的邪乎事,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穿著……
我心裡咯噔一下。有妹也感覺到了!
就在有妹比劃完,屋裡重歸寂靜時——一陣極其細微的、“窸窸窣窣”的聲音,從床底下傳來!
我汗毛倒豎!屏住呼吸仔細感受(用身體感受震動)。
那動靜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床下的泥土上輕輕刮擦!
是老鼠?不像!這動靜……有點像……有點像用指甲劃木頭?
我猛地想起!這張床,是娘以前睡的!她失蹤後,爹換給了我!床底下,除了幾雙破鞋,就是娘當年放針頭線腦的那個舊竹籃!好久沒動過了!
難道是……?
一股說不清是恐懼還是希望的情緒,侵擾著我。我咬著牙,忍著劇痛,一點點挪到床邊,探出半個身子,伸手往床底下摸。
摸到了!那個落滿灰的舊竹籃!動靜……好像就是從那附近傳來的!
我顫抖著,把竹籃拖出來。藉著窗外慘淡的月光,我開啟竹籃。裡面是些纏著線的木梭子、幾枚生鏽的頂針、還有一小包用紅布裹著的、已經乾癟發黑的種子……都是孃的舊物。
那“窸窣”震動消失了。
我失望地想把竹籃推回去。就在竹籃邊緣擦過床板下的一塊土坷垃時,我的手突然摸到一小片異樣的、硬硬的東西!像是一小片紙,被泥土半埋著!
我小心翼翼地摳出來。
是一張摺疊得很小、已經泛黃發脆的紙片。展開一看——上面用鉛筆,畫著一個極其簡陋的、歪歪扭扭的地圖!能看出是山形,有一條線通到一個畫著叉號的地方!而在地圖角落,赫然寫著幾個模糊的小字:“水潭下……莫……”
水潭下!是牛鼻子洞那個水潭嗎?“莫”是啥意思?莫去?還是……莫碰?
這字跡……是誰的?娘不會寫字。
可這紙片……怎麼會出現在床底下?是剛才那“窸窣”聲的東西弄出來的?還是……娘顯靈了?
我看著手裡這張輕飄飄的紙,又想起秀香手裡那個被搶走的布包,想起水潭下的鐵棺材……渾身冰冷,又滾燙。
這噩耗,不是結束。它像一把鑰匙,捅開了一個更黑、更深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