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口沉在豬圈邊的舊石馬槽,像塊磁石,把我魂兒吸住了。
連著幾天,吃飯睡覺,我眼睛總忍不住往那兒瞟。有妹熬的苞谷粥,喝進嘴裡沒滋沒味;夜裡躺下,一閉眼就是那口黑水裡的鐵棺材,晃晃悠悠往石槽裡掉。
瘋了!這念頭真瘋了!那鐵棺材泡在深潭裡,還有那麼多水鬼扯腳,咋弄上來?弄上來,不就是請鬼進門?老話講,“請神容易送神難”,請鬼,那是要家破人亡的!
可心裡頭另一個聲音在吼:不弄明白,娘咋辦?這鬼東西都找上門敲地了!躲能躲一輩子?
第五天頭上,我實在熬不住了。趁有妹他們下地,我扛著鋤頭走到豬圈邊,圍著那石馬槽轉圈。槽是青石打的,丈把長,齊腰深,裡頭積了半槽雨水,漂著爛樹葉,聞著有一股土腥和豬糞混在一起的漚爛味道。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槽壁,冰涼扎手。
得先把槽清出來。
我舀幹積水,用鋤頭刮掉底層的淤泥和腐葉。泥漿濺到褲腿上,又溼又黏。刮到槽底角落時,鋤頭尖“咔噠”一聲,好像碰倒了啥硬東西。我蹲下身,伸手在爛泥裡摸,掏出來一個巴掌大、扁平的鵝卵石。
石頭表面挺光滑,但奇怪的是,上面好像用啥尖銳的東西,刻了密密麻麻的道道。不像字,倒像是……小孩的塗鴉?又或者,是某種看不懂的符?
我心裡一跳。
把這石頭湊近了,在褲腿上擦乾淨泥,仔細看。那刻痕很舊了,邊緣都磨圓了。圖案亂糟糟的,但隱約能看出,有個圓圈,裡面點了幾個點,外面繞著一圈波浪線!
雖然歪歪扭扭,但那樣子……那樣子,跟水潭石臺上、糞瓢把上、還有我刻在鐵耙上的記號,像是一個模子出來的!
這石頭……這石頭是啥時候掉進槽裡的?是誰刻的?難道這石槽,早就被人動過手腳?
一股寒氣,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!我捏著那塊石頭,手抖得厲害。這記號,咋像影子一樣,哪都有它!它到底代表著啥?是福是禍?
我正盯著石頭出神,突然——**
“哐當”!
身後伙房傳來一聲巨響!像是啥重物砸地上了!
我嚇得一哆嗦,石頭差點脫手!扭頭就往伙房跑!
衝進門一看——掛在牆上的那把我平時割草用的舊鐮刀,不知咋的,竟然自己倒了下來,砸翻了牆角摞著的幾個空酒罈子,碎瓦片濺了一地!
沒人碰它啊!咋就自己倒了?
我心跳得像打鼓,走過去想把鐮刀撿起來。手剛握住刀柄——一股 冰涼的、帶著鐵鏽和……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觸感,順著掌心直往骨頭縫裡鑽!
這感覺!跟上次握那把刻了記號的糞瓢時一模一樣!只是這次,還多了股血腥味!
我“阿土”一嗓子(無聲的),猛地甩開鐮刀!刀掉在地上,發出“鐺啷”一聲脆響。
邪門!太邪門了!這東西也沾上晦氣了?
我盯著地上的鐮刀,又看看手裡刻著記號的石頭,最後望向屋外那口清空的石馬槽,心裡冒出一個更可怕的念頭:難道……不是這些東西沾了晦氣……而是我?是我從水潭回來,把那股子邪氣帶回來了?現在,但凡我經手的老物件,都要“活”過來了?
老輩人講這叫“物久通靈”,但更可能是“鬼附物”!
這個想法讓我如墜冰窟。要真是這樣,我幹啥都是在引火燒身!
可就在這時,我目光掃過煤坑角落,落在娘以前用來裝針頭線腦的那個舊筲箕上。筲箕是竹編的,邊沿磨得發亮。我記得,娘失蹤前一陣子,好像總拿著它,坐在門口發呆。
鬼使神差地,我走過去,拿起那個筲箕。
很輕,帶著股陳年竹子的味道。我翻來覆去地看。在筲箕底部,有一處竹篾的顏色,似乎比旁邊深一點,像是……像是被甚麼東西浸過?
我湊近了聞,隱隱約約,好像有一股極淡的、類似草藥的清苦氣……還有一絲幾乎聞不出來的腥味?
這是啥?娘在上面弄了啥?
我的心跳又加快了。我把筲箕拿到亮處,用手指仔細摸那片顏色深的地方。觸感有點發澀,不像別的竹篾那麼光滑。莫非……娘用這東西,過濾過啥藥水?還是……沾過啥不乾淨的東西?
娘到底在幹啥?她失蹤前,是不是也在想法子對付啥?
一個個謎團,像亂麻,越扯越多。但手裡這個筲箕,還有那塊從石槽裡摸出來的石頭,卻像兩把鑰匙,雖然不知道開哪把鎖,但肯定有用!
拼了!
我把心一橫!管它是不是我招邪!既然躲不掉,那就幹!
我撿起鐮刀,忍著那股冰寒血腥的觸感,把它和那塊刻記號石頭、還有孃的舊筲箕,一起放到清空的石馬槽裡。然後,我按照老輩人辟邪的法子,去灶底掏了一筐冷灶灰,又舀了半碗過年剩下的糯米,混在一起,厚厚地鋪在槽底,把三樣東西蓋住。
做完這些,我累得幾乎虛脫,靠著石槽直喘氣。看著這口冰冷的大石槽,我心裡一點底都沒有。這能鎮住嗎?還是……會招來更兇的東西?
夜幕降臨,有妹他們回來了。看見清理出來的石槽和裡面鋪的灶灰糯米,他們都沒說話,只是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擔憂。晚飯吃得沒聲沒息。
夜裡,我睡不著,披著衣服走到門口,遠遠望著月光下那口泛著青光的石馬槽。
四周靜得出奇。連平時吵翻天的蛤蟆都不叫了。
突然——我好像聽到一陣極細微的、“沙沙”的聲響。像是……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摩擦石頭?
聲音,好像就是從石槽那邊傳來的!
我渾身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!我死死盯著石槽,一動不敢動。
那“沙沙”聲,響了一會兒,又停了。緊接著,槽裡鋪的灶灰糯米,似乎微微動了一下!像是底下的東西……在拱?
我嚇得連連後退,一腳踩空,摔坐在了地上!
槽裡的動靜,卻再也沒響起。只有月光,冷冷地照著我,和那口彷彿藏著活物的石馬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