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大包老墳旁的荒草裡,身上的水漬還沒被風吹乾,心裡的寒氣卻一陣陣往外冒。
梯形洞裡的那個胸口帶紅點的小人畫,那個跳進淺水池消失的女人影子,像鬼打牆一樣在我腦子裡轉。那到底是不是娘?她為啥要跳下去?
不能停。
望水在工地上打工,爹在家裡撐著日子,有妹望梁也沒放棄,這個家人人都在接力。我得接著找。
我沒直接回家,而是在大包和薄刀地包這一帶的山坡上慢慢轉悠,眼睛像篦子一樣,仔細掃過每一片草叢、每一個石頭縫。農村人信邪,老話講“洞通幽冥”,特別是這種靠近老墳圈的洞,更是邪性得很。說不定就有啥講究。
轉到薄刀地包東頭那片亂葬崗子時(這裡埋的多是些橫死的、無後的外鄉人,平時大夥兒都繞道走),我腳下一滑,差點被個東西絆倒。低頭一看,是半截埋在土裡的、已經風化得看不清字跡的青石墓碑。墓碑後面,緊貼著一個地面塌陷形成的、黑咕隆咚的窟窿,洞口不大,被亂草遮掩著,冒著一股股滲人的陰冷氣。
這洞……感覺不對勁。
不像天然形成的,倒像是……被人挖開,又荒棄了很久的舊墳窟窿?我們這裡有“埋犯”後“重葬”的風俗,難道這是個遷墳後留下的廢穴?
我蹲下身,劃亮一根寶貴的火柴,湊近洞口往裡照。
火光跳動,照見洞口內壁上,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刻痕!不是字,也不是畫,倒像是……某種彎彎繞繞的記號!
心裡咯噔一下。
我想起梯形洞裡那個小人畫旁邊的抓痕,還有更早之前,在量角器洞下面那條“石筋脈”裡看到的、不知是不是娘留下的箭頭記號!
難道……這種記號,不止一處?
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。我顧不上晦氣,扒開洞口的亂草,鼻子湊近聞了聞。一股混合著陳年泥土、腐爛棺木和一種奇特草藥味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,沒有梯形洞裡那股水腥氣,也沒有“往生鏡”那邊的香火味,是另一種死寂的、讓人脊樑骨發毛的味道。
下不下去?
四下裡靜悄悄的,只有風吹過亂草梢子的嗚嗚聲(透過地面震動傳來)。想著娘可能也會去到這些地方,想著這洞裡可能藏著啥別的東西,我把心一橫,撿了幾塊碎石子在手裡攥著(老輩人說,鬼怕陽氣重的硬東西),又緊了緊褲腰帶,俯身鑽了進去。
洞裡一片漆黑,垂直向下。
我用腳探著洞壁,一點點往下溜。洞壁溼滑粘膩,長滿了厚厚的、像死人頭髮一樣的苔蘚。下了約莫兩三丈深,腳才踩到洞底。
站穩後,我趕緊劃亮火柴。
微光下,我看清了——這根本不是甚麼天然洞穴!這是一個明顯由人工挖掘而成的、方方正正的豎井!井底不大,像個小房間。四壁是夯實的黃土,挖掘的鎬頭印子還依稀可辨。
而真正讓我頭皮發炸的是——在井底的正中央,平整地放著一口用薄木板釘成的、已經腐朽發黑的小棺材!棺材蓋子斜搭在一邊,裡面空空如也!
這是個廢棄的遷墳穴!棺材裡的屍骨已經被移走了!
可為啥……這井裡的陰氣還這麼重?重得讓人喘不過氣?
火柴熄了。黑暗重新籠罩。我背靠冰冷的土壁,大氣不敢出,感覺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就在這死寂之中,一種極其細微、卻又無法忽視的聲響,不是透過耳朵,而是像有人用指甲在輕輕刮擦我的頭蓋骨,吱嘎……吱嘎……地響了起來!
聲音來自……那口空棺材!
我魂飛魄散,死死攥著手裡的碎石塊,指甲掐進肉裡。刮擦聲停了。緊接著,一陣低低的、像是很多人在同時抽泣、又像是在竊竊私語的嗡嗡聲,從四面八方土壁裡滲透出來,直接鑽進我的腦仁!
鬼……鬼開會?!
我腿肚子轉筋,想爬上去,可抬頭一看,剛才下來的那個洞口,不知何時,已經變成一個小小的、遙不可及的光點!井壁變得異常光滑,根本爬不上去!
中計了!這根本就是個“鬼拉人”的陷阱洞!
慌亂中,我手腳並用地在井底摸索,想找到剛才下來的那個洞口位置。手碰到靠裡的土壁時,突然摸到一片區域的土質異常鬆軟!我用力一推,嘩啦一聲,那片土壁竟然塌陷下去,露出一個黑黝黝的、僅容人匍匐透過的橫向洞口!一股更陰冷、帶著濃郁草藥和奇異腥甜味的風從洞裡吹出來!
有路!
求生的本能讓我顧不上多想,一頭就鑽了進去。橫向的通道狹窄壓抑,只能趴著往前爬。通道不是直的,而是彎彎曲曲,時寬時窄。爬了沒多遠,我手在黑暗中摸到一個硬物,拿起來湊到眼前(雖然看不清),憑觸感,像是個小小的、圓柱形的玉器或者石雕,冰涼刺骨,上面似乎刻滿了花紋。
這是啥?陪葬品?我心裡一驚,差點扔掉,但鬼使神差地,還是把它塞進了懷裡。
越往裡爬,那股奇異的腥甜味越濃,低語聲和哭泣聲也越大,彷彿有無數冤魂擠在通道兩邊。我頭皮發麻,只能拼命往前爬。
終於,前方出現了一點幽幽的、綠油油的光。我朝著光爬去,爬出了通道,跌入一個稍微寬敞點的地下空間。
這裡像是一個巨大的、天然形成的溶洞廳堂。
洞頂垂下無數慘白色的鐘乳石,像一根根倒懸的死人胳膊。而洞廳的四周巖壁上,佈滿了大大小小、密密麻麻的蜂巢狀的孔洞!那股綠光,就是從這些孔洞裡散發出來的!
最讓我毛骨悚然的是,在洞廳的中央,堆積著厚厚一層各種動物的骨骸——雞、鴨、狗、羊,甚至還有牛頭骨!骨骸都已經發黑碎裂。而在骨骸堆的最上方,赫然放著一件東西—— 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、用大紅布縫製的、巴掌大小的小布褂!就是農村給夭折的小孩穿的“壽衣”那種!
紅布小褂在綠光的映照下,鮮豔得刺眼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!
看到這小褂的瞬間,我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!以前聽老人講過,有一種極其惡毒的邪術,叫“養陰契”或者“鬼童牽線”!就是找橫死、特別是夭折的孩童的墳塋,用特殊法門和供品(就是這些動物骨頭),“養”住ta的魂魄,再用至親之血(或是替代物)染紅的衣物做法引,讓這“鬼童”去替施術者辦事,比如害人、改運、甚至……尋找特定的“替身”!
難道這個廢墳井,這個堆滿獸骨的洞,就是某個心術不正的人,搞“養鬼”邪術的地方?那個紅布小褂,就是“鬼童”的法引?
那娘呢?她的失蹤,會不會不是人販子那麼簡單?會不會是……不小心撞破了這裡的勾當,被當成了“替身”?或者……她發現了啥,被迫捲了進來?
一想到娘可能被這種邪門東西纏上,我渾身冰涼,比掉進冰窟窿還冷!
必須毀掉它!管它有沒有用,砸了再說!
我撿起地上一塊尖銳的骨頭,朝著那堆獸骨和紅布小褂衝過去!就在我舉起骨頭的瞬間——
哇——!
一聲極其淒厲、尖銳的嬰兒啼哭聲,毫無徵兆地在我腦子裡炸響!震得我眼前一黑。同時,四周巖壁上那些蜂巢孔洞裡的綠光驟然亮起!無數道冰冷的、帶著惡意的意念,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腦袋!
滾出去!
壞我好事!
找死!
混亂的意念衝擊著我!我看到(也許是幻覺)一個穿著紅肚兜、臉色青紫的嬰兒虛影,從綠光中浮現,張著沒牙的嘴,朝著我撲來!
我怪叫一聲(無聲的),手裡的骨頭朝著那紅布小褂狠狠砸下!
噗嗤!
像是扎破了一個裝滿膿血的皮囊!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瀰漫開來!那紅布小褂瞬間枯萎、變黑!嬰兒的啼哭變成了怨毒的尖叫!整個洞廳的綠光瘋狂閃爍!巖壁上的孔洞裡,伸出無數只慘白的、細小的人手虛影,朝著我抓撓!
我連滾帶爬地往回跑,鑽進那個橫向通道,沒命地往外爬!身後的尖嘯聲和惡臭緊追不捨!
終於看到豎井口那點微光!我手腳並用爬上去,不顧一切地衝出那個廢墳洞,癱倒在亂草叢裡,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,大口喘氣,渾身都被冷汗溼透了。
陽光刺眼,遠處傳來放牛娃隱隱約約的吆喝聲。
我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個在通道里摸到的小玉柱。藉著光看,那根本不是玉,而是一種白色的石頭,雕成了一個抽象的小人形狀,小人身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,觸手依舊冰涼。
這是啥?從那邪術洞裡帶出來的,肯定不是好東西。
我看著那個廢墳洞黑黢黢的入口,心裡翻江倒海。孃的失蹤,會不會和這種邪術有關?那個梯形洞裡跳水的女人,和這個“養鬼”的邪術,有沒有關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