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72章 梯形回聲

2025-12-14 作者:文刀劉

“祖祠禁地”裡那塊黑碑帶來的混亂意念,還有那洩露的、帶著甜腥味的紅霧,像無數根針紮在我腦子裡。

娘那個按在碑上的背影,和她可能主動走向黑暗的猜想,更是在我心裡燒出一個窟窿。我必須弄清楚,她到底選擇了甚麼。

我沒立刻再闖禁地。

那地方太邪門,需要緩一緩。我在“回聲石林”邊緣找了個相對乾燥的角落,蜷縮起來,舔舐掌心被黑碑粘掉一層皮的傷口。火鐮快用完了,黑暗像濃稠的墨汁,包裹著我。

就在我半夢半醒之間,一種極其細微、卻異常清晰的震動,不是透過耳朵,而是像有人用手輕輕敲擊我的頭骨,一下,又一下,很有規律。

我猛地驚醒,屏住呼吸仔細感受。

那震動變了,不再是敲擊,而是……一種模仿。它在模仿我心跳的節奏!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緩慢,有力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誘惑力,彷彿在說:“來……來這裡……”

是幻覺嗎?是黑碑意念衝擊的後遺症?

我掙扎著爬起來,循著那震動的來源,在黑暗中摸索。震動來自石林深處一個我從未注意過的、被幾根交錯石筍幾乎完全掩蓋的狹窄縫隙。縫隙裡吹出微弱的氣流,帶著一股淡淡的、類似雨後青苔和溼泥土的清新氣息,與洞穴深處的黴腐味截然不同。

這氣息,讓我莫名地想起娘身上那股油煙和陽光的味道。是巧合?還是……某種針對我內心軟弱的引誘?

明知可能是陷阱,但那絲熟悉的氣息和心跳的共鳴,像鉤子一樣拽著我。我咬咬牙,側身擠進了那條縫隙。

縫隙起初極窄,巖壁粗糙,颳得我生疼。但爬了十幾步後,空間豁然開朗。

我劃亮最後一根火柴。

火光下,我愣住了。這裡不是一個洞窟,更像一條古老得難以想象的自然巖縫,兩側巖壁高聳,向上收攏,在極高處合攏,形成一個天然的、規整的洞穴空間!整個通道的橫截面,就是一個巨大的、上下底邊長度差異明顯的洞!

巖壁不再是常見的鐘乳石或沉積岩,而是一種罕見的、半透明的淡藍色晶體,摸上去溫潤如玉,內部彷彿有瑩瑩的光點在緩慢流動。空氣中那股清新氣息更濃了,還夾雜著一絲凜冽。這裡安靜得可怕,連水滴的震動都沒有,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(透過骨骼傳導),被這奇特的巖壁放大、扭曲,形成層層疊疊的、延遲的回聲,像有無數個看不見的影子在學我喘氣。

我腦子裡突然閃過,這一定又是個新洞了。

我小心翼翼地向深處走去。腳下的路平坦得異常,像是被打磨過。越往裡走,巖壁的藍色越深,內部的光點流動越快,漸漸匯聚成一條條發光的脈絡,像……像某種巨大生物的神經網!而那股清新凜冽的氣息,也開始帶上一種莫名的悲傷。

突然,我前方通道的藍色光脈一陣劇烈閃爍,一幅清晰的、但無聲的動態景象,直接投射在我眼前!

景象裡,是一個穿著深藍衣服的女人(身形極像娘),正蹲在這條梯形通道的某個角落,用手裡的尖銳石頭,吃力地在藍色巖壁上刻畫著甚麼!她神情專注,帶著一種決絕的焦急。

是娘?她真的來過這裡?不過,不識字的娘,她怎麼會畫畫呢?

我心臟狂跳,撲到那面巖壁前。景象消失了,但巖壁上確實殘留著一些模糊的、新鮮的刻痕!刻痕組成一個箭頭,指向通道更深處!在箭頭旁邊,還刻了幾個歪歪扭扭的符號——一個圓圈,裡面是三個點,外面被一條波浪線穿過!

這個符號!和“計算器洞”膠質牆上留下的“手拉手小人”旁邊的符號一模一樣!但這裡的刻痕更深,更急促!波浪線也不再是平靜的,而是充滿了劇烈的起伏!這是在表達甚麼?“水下有危險”?“波浪滔天”?還是……“命運的起伏”?

我順著箭頭方向狂奔。

通道開始向上傾斜,藍色的光脈越來越密集,那股悲傷的氣息也越來越濃,壓得我喘不過氣。

跑了不知多久,前方沒路了。通道盡頭是一個不大的、上窄下寬結構的洞廳。洞廳中央,有一個淺淺的、散發著微弱藍光的水池。池水清澈見底,但看不到任何出口。

而在水池邊的藍色巖壁上,我看到了讓我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東西!

巖壁上,用某種暗紅色的、像是混合了礦物和乾涸血漬的顏料,畫著一幅極其簡陋、卻讓人心驚的圖畫:畫的是一個上窄下寬的洞形,底部畫著幾道波浪,波浪旁邊,畫了一個火柴棍般的小人,小人的手臂,直直地指向波浪下方。最扎眼的是,小人的胸口位置,被用力點了一個刺眼的紅點!

圖畫旁邊,沒有字。

取而代之的,是幾道深深的、用尖銳石頭反覆刻劃出的凌亂痕跡,像是指甲瘋狂抓撓留下的,透著一股絕望的掙扎感。而在這些抓痕旁邊,掛著一小縷用紅繩死死系在岩石凸起上的、已經褪色發黑的頭髮!那頭髮灰白相間,長度和質地,竟有幾分像娘平日裡散落在家中的髮絲……

是娘嗎?她來過這裡?這畫是她畫的?這頭髮是她的?

不像,又有點像。畫得太簡單,像個孩子的塗鴉,可那指向水下的決絕,和那個刺目的紅點,又透著一股不祥的預感。那頭髮……山裡掉頭髮的人多了去了……

她(或他)指向水池下方?難道出口在水下?可這池水淺得一眼能看到底,下面是實心的巖板啊!

我蹲在水池邊,伸手探入冰冷刺骨的水中,仔細摸索池底每一寸。除了光滑的石頭,甚麼都沒有。

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時,整個洞廳那股悲傷的氣息驟然加劇,壓得我胸口發悶!藍色巖壁上的光脈瘋狂閃爍!又一幅無聲的景象,猛地投射在我眼前的空氣中!

景象裡,是一個穿著深色衣服、身形模糊的女人(看輪廓有幾分像娘,但根本看不清臉),站在這個水池邊。她回頭望了一眼來路,眼神看不真切,只覺得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,然後,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,深吸一口氣,徑直沉入了那看似淺薄的水池!她的身體接觸水面的瞬間,就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了下去,瞬間消失不見!

景象到此戛然而止。

我目瞪口呆,心臟狂跳。這池水……果然古怪!是個陷阱?還是通道?

畫裡的小人跳下去了,景象裡的女人也跳下去了!她是找到了生路?還是……走上了絕路?那個紅點,是代表受傷?還是某種標記?

巨大的困惑和悲傷像潮水般湧來。我跪在水池邊,手指死死摳進冰冷的岩石縫裡,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,滴在幽藍的水面上,漾開無聲的漣漪。娘啊,如果那是你,你到底為啥要這麼做?!

就在這時,異變陡生!

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吸力,猛地從水池深處傳來!整個洞廳劇烈搖晃,頭頂簌簌落下碎石和塵土!藍色光脈明滅不定,那股悲傷的氣息瞬間化為實質的推力,狠狠撞在我背上!

我根本來不及反應,整個人被掀得向前撲去,一頭栽進冰冷的水中!預料中的撞擊和窒息沒有到來,身體像是穿過了一層粘稠冰冷的薄膜,眼前藍光爆閃,瞬間失去所有方向和知覺,只有飛速下墜的失重感!

噗通!

我重重摔在堅硬粗糙的地面上,渾身骨頭像散了架,嗆出幾口冰冷的池水,刺眼的陽光晃得我睜不開眼!

我掙扎著撐起身子,眯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,才茫然地環顧四周——藍天,白雲,遠處是熟悉的放牛山……

我竟然出來了!我正趴在一個長滿荊棘和荒草的土坡下,身後是一個隱藏在幾座老墳包旁邊、被亂草灌木嚴密覆蓋的洞口。

我連滾帶爬地站起來,急切地辨認著方位。

這裡……這裡不是大包嗎?這個洞口,離我家的一塊苞谷地不遠!

我猛地回頭,死死盯著那個洞口。洞口的形狀上窄下寬,分明就是一個……梯形!

梯形洞!這個洞的出口,竟然在這裡!

難道……難道剛才景象裡那個跳水的女人,沉下去之後,就是從這個洞口出來的?她後來去了哪裡?是生是死?

那個紅點,那縷頭髮,那幅簡單的畫……到底是不是娘留下的?如果真是她,她為甚麼要用這種方式留下線索?她經歷了甚麼,要做出那樣決絕的選擇?

我癱坐在墳包旁的草叢裡,望著近在咫尺的墳包上發黑的苔蘚,又回頭看看那個幽深如巨獸之口的梯形洞,心裡沒有一絲逃出生天的喜悅,反而被更沉重、更冰冷的謎團壓得喘不過氣。

孃的失蹤,比任何鬼怪都顯得更加詭異難測。

她留下的痕跡,似真似幻,又好像甚麼痕跡也沒留下。

我從溼透的貼身衣袋裡,摸出那個用油布緊緊包裹、僥倖未丟的小包,看著那不知是不是娘留下的銀耳環和那幅絲帛地圖。下一個洞,又會在哪裡?孃的足跡,究竟延伸到了何方?這地上的家和地下的謎,到底哪一邊才是真正的歸宿?

A−
A+
護眼
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