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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洪流

2025-12-14 作者:文刀劉

地底深處那扇石門沉重的開啟聲,彷彿還透過腳底的岩層隱隱傳來。

我立在“祖祠禁地”門前,心頭那份“心誓”的重壓,比山還沉。門後的秘密關乎家族,更可能關乎孃的下落,但我明白,獨闖禁地,需有萬全準備。此刻,一個念頭異常清晰:必須找到望水。他在地面上掙扎,或許正經歷著我無法想象的艱難,而我在洞中的發現,或許也能給他一絲支撐。

我循著原路,幾乎是憑藉本能,艱難地返回地面。

當陽光再次刺疼雙眼,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洞穴的黴腐,而是貴陽城特有的、煤灰混雜著塵土和隱約糞水的氣味時,我陰差陽錯地來到了貴陽,徑直趕往二戈寨望水的煤場。

離煤場還老遠,我就覺出不對勁。眼前的一切並不像望水回家時給我描述的那樣——滿大街可見的闆闆車,街頭巷尾可見的煤場。一種異樣的寂靜正席捲我的心頭。

到了,我才明白。

望水那個小小的煤場,原來已然成了一片廢墟。

曾經滿地漆黑、堆滿煤泥的場地,如今只剩下幾堵被推倒的、露出草筋的土牆,破碎的煤模子散落一地,和黃土混在一起,被雨水澆出道道黑痕。一架巨大的、鐵鏽斑斑的推土機,像頭沉默的怪獸,歪斜地停在廢墟中央,履帶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和幾片熟悉的、深藍色碎布——和望水常穿的工作服一個顏色。

旁邊還有幾家煤場也早已關停,斷壁殘垣連成一片。幾個穿著褪色中山裝、腋下夾著公文包的人,正指指點點,和幾個滿臉愁苦、蹲在廢墟旁悶頭抽菸的漢子說著甚麼。那是煤場原來的老闆們。空氣中瀰漫著無奈和一種認命般的氣息。

望水呢?黃安呢?

我看著老鄉帶我來到的這個地方。心情緊張,四下張望。終於,在廢墟邊緣一棵歪脖子樹下,看到了望水的身影。

他蹲在地上,背對著我,肩膀塌陷,整個人縮成一團,彷彿想把自己埋進土裡。

他身上那件原本厚實的藍色勞動布上衣,後背處被撕開一道大口子,露出裡面結痂的傷痕,泥土和暗紅色的血漬糊在一起。他一動不動,像一截被雷劈焦的樹樁。

黃安蹲在他旁邊,雙手插在亂蓬蓬的頭髮裡,腦袋耷拉著,腳邊扔著幾個空了的劣質白酒瓶。

我走過去,腳步很輕,但望水還是猛地一震,像受驚的野獸般倏地轉過頭。他臉上青紫交錯,嘴角破裂,乾涸的血跡凝在胡茬上,一雙眼睛佈滿血絲,深陷的眼窩裡,是那種看到獵物被搶、巢穴被毀後的空茫和尚未散盡的暴戾。

他看到是我,眼神恍惚了一下,那駭人的兇光慢慢褪去,換上了更深、更沉的疲憊和絕望。

他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,只是驚訝地,不可思議地看著我。我知道他此時心裡想說甚麼,一定是怎麼你也來了貴陽?你不是一直瘋狂著鑽那些洞嗎?難道你有甚麼重大發現?難道家裡又出了甚麼大事?總之,我的到來讓他十分驚詫。

“咋……搞的?”我蹲到他面前,用手語焦急地問。

望水立時打起精神,示意沒甚麼。又滿臉熱情地看向我身邊的老鄉,並趕緊拿出煙來抽給老鄉。

旁邊的黃安啞著嗓子開口了,聲音像破風箱:“……沒了……全沒了……上面一句話,說要搞……搞啥子‘房地產開發’……這一片,全要推平蓋樓……補償款?屁!一毛也沒有!”

他一邊說著一邊看向我們,眼睛赤紅:“昨天……昨天來了一幫人,帶著傢伙……說是啥子……拆遷隊的……讓我們滾蛋!望水氣不過,理論了兩句……他們就……就動手了!傢伙硬……下手黑啊!”黃安指著望水的後背,“煤……煤都被拉走了……場子……就這麼……就這麼沒了!”

望水立即叫上黃安,示意離開那裡,好像是要帶我們去吃東西。

我不知道該說甚麼好,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,我只知道天天鑽洞,天天向大山要娘。但人家既然要建房,想必有人家的道理,就像我天天鑽洞,也有我的道理一樣。

既然所有的煤巴場子都要關閉,都要被房地產的洪流取代,“白雨打眾人”,我想勸勸望水,不要再在煤巴場子這事上糾結。

“以後……咋打算?”我比劃著問望水。

望水終於有了反應。他緩緩抬起頭,望向那片廢墟更遠處。那裡,幾棟剛剛豎起鋼筋骨架的樓房輪廓,在灰濛濛的天空下,像巨大的、冰冷的洞廳。

他沒用手語,而是抬起沾滿泥汙的手,先指了指那片工地,然後五指併攏,做出一個挖掘的動作,接著,手臂猛地向上舉起,模仿著攀爬的姿態,最後,手指狠狠向下一戳!

我看懂了。挖地基,爬架子,做“城市耗子工”。從煤巴老二,變成工地上的那塊墊腳石。

他扯動嘴角,想擠出一個笑,但卻感覺是皮笑肉不笑。那表情裡,有認命,有不甘,有對未來的不確定。

我從懷裡,慢慢掏出那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木匣,遞到他眼前。

望水疑惑地看著我。

我小心翼翼地開啟匣子,露出裡面那半塊龜甲、那捲絲帛地圖,還有那束用紅繩捆著的頭髮。我指指龜甲上那個“契”字元號,又指指望水,再指指自己的心口。然後,展開那幅絲帛地圖,指著上面被鎖鏈纏繞的圖案,又指了指我們腳下的大地,最後,目光堅定地看向他。

我無法告訴他地底全部的詭譎和危險,但我必須讓他知道,我們的根,娘失蹤的謎,可能就藏在那片土地的最深處。而我們現在在地上遭遇的一切碾壓,或許與地下的秘密,有著某種看不見的關聯。

望水死死盯著地圖上那被縛的圖案,瞳孔微微收縮。

他伸出手,微微顫抖著,輕輕拂過那束顏色斑斑的頭髮,又摸了摸龜甲上冰冷的刻痕。他抬起頭,看著我,那雙原本空茫絕望的眼睛裡,漸漸燃起一簇微弱、卻異常頑固的火苗。

他一把抓過旁邊一個空酒瓶,將裡面殘存的幾滴酒液倒進嘴裡,然後“砰”地一聲,將酒瓶狠狠砸在身邊的石頭上!玻璃四濺。
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。他沒再看那片廢墟一眼,而是轉身,朝著那片正在施工的、轟鳴聲不斷的工地走去。

走了幾步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我一眼,目光深沉,然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。

我知道,他懂了。

地上的洪流沖垮了煤場,但砸不碎人要活下去的念頭。地下的秘密沉重如山,但壓不垮尋找真相的腳步。

望水走向了工地,走向了另一種苦役。而我,必須再次返回地底,走進那扇剛剛開啟的石門。

下一次兄弟相見,或許就能拼湊出更多真相的碎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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