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裡那頓半生不熟的晚飯，爹佝僂的背影，有妹夢裡壓抑的抽泣，像冰冷的石頭塞在我胸口。
爹用老命撐著這個家，我不能再耽擱。第二天天不亮，我揣上幾個冰冷的烤紅薯，再次鑽進了黃揹包山坡下那個陰森的直尺洞。
洞內依舊筆直向下，巖壁光滑冰冷。
我舉著金竹火把，刻意避開之前發現頂針和布條的“尺痕之地”，直接朝著那根刻有箭頭符號的石柱摸去。
石柱冰冷矗立，那個小小的箭頭，像娘在絕望中伸出的手指，堅定地指向柱子上方那條几乎被陰影吞沒的狹窄縫隙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將火把別在腰後，手腳並用，像只壁虎一樣向上攀爬。
縫隙極其狹窄，僅容身體勉強透過，巖壁溼滑，佈滿粘稠的苔蘚。爬了約莫兩三丈，前方豁然開朗，但我卻瞬間僵住，頭皮一陣發麻！
眼前並非另一個洞窟，而是一條完全由某種暗金屬材質構成的、泛著幽冷光澤的通道！通道四壁光滑如鏡，映出我無數個扭曲變形的影子，火把的光在其中反覆折射，顯得光怪陸離。通道的截面是標準的正方形，高寬皆約一人半，向前延伸，深不見底，其精確和規整，絕非天然形成！
這哪裡是山洞，這分明是某種人造的、極其精密的設施！
我強壓震驚，踏入通道。腳下傳來堅硬冰冷的觸感，腳步聲在絕對規則的壁面間碰撞，產生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、低沉的共鳴震動（透過腳底傳來）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類似鐵鏽和臭氧混合的怪異氣味。
我小心翼翼前行，時刻留意著孃的蹤跡。走了幾十步，在左側冰冷的金屬壁面上，我發現了一道淺淺的劃痕！是用尖銳石頭刻出的，一個簡單的箭頭，指向通道深處！是孃的記號？她果然來過這裡？
這個發現讓我精神一振，但也更加不安。娘為甚麼要引我深入這種地方？
繼續前行，通道開始出現岔路，但每次在岔路口，我都能在壁角找到那個小小的箭頭標記。
我嚴格遵循著指引。然而，越往裡走，通道內的空氣越發稀薄、滯悶，火把的光芒也開始不穩定地搖曳，彷彿有甚麼東西在吞噬光線和空氣。
最恐怖的事情還是發生了。
在經過一個十字路口後，我按照箭頭所指的方向前進，可走了不到百步，前方竟然又是一模一樣的十字路口！連壁面上細微的磨損痕跡都完全相同！我心中一驚，加快腳步，可接下來的路，就像陷入了一個無限的迴圈，相同的十字路口一個接一個地出現！
鬼打牆！又來了！但這次，是在這詭異的金屬迷宮裡！
我強迫自己冷靜，停下腳步，用匕首在剛才路過的路口壁面上刻下一個深深的“十”字標記。然後，我盯著標記，向前走。果然，沒多久，那個帶著我新鮮刻痕的十字路口，再次出現在我面前！
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全身。我被困住了！在這個絕對規則、無限迴圈的金屬盒子裡！
我嘗試朝其他方向走，結果都一樣，最終都會回到原點。火把的光芒越來越暗淡，空氣稀薄得讓我胸口發悶，頭暈眼花。絕望再次攫住了我。難道我要像被困在圓規洞那樣，活活憋死、餓死在這裡？
我背靠著冰冷的金屬牆壁滑坐下來，喘著粗氣。
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對面壁面上無數個搖曳的、扭曲的自己的影子。忽然，我注意到，在那些扭曲的影子深處，似乎有一些不屬於我的、固定的陰影輪廓！
我猛地湊近壁面，用手擦掉上面的水汽，仔細看去。
那不是影子！是蝕刻在金屬壁內部的一些極其纖細、複雜的圖案和符號！它們排列得極有規律，如同某種古老的密碼或星圖。而在這些圖案的間隙，我隱約看到了一些更小的、像是人為刻上去的、歪歪扭扭的記號！
是娘？一定是娘？她在試圖解讀這些圖案，或者留下了只有我能懂的記號？
但有這個可能嗎？本分老實的農村婦女的娘！
求生的本能讓我振作起來。我不再試圖尋找出路，而是開始專心研究壁面內部這些蝕刻的圖案和記號。我發現，記號總是出現在圖案的某些特定節點上，像是一種註釋或強調。
我嘗試用手去觸控那些圖案對應的外部壁面。
當我的手指拂過記號的一處複雜螺紋圖案時，突然傳來極其細微的、類似機關咬合的“咔噠”震動！與此同時，對面原本光滑的壁面上，無聲地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暗門！
原來出路藏在這裡！原來這些記號，是破解這個無限迷宮的關鍵！
我狂喜地鑽進暗門。
裡面是一條向上的、粗糙得多的天然石階，終於擺脫了那令人窒息的金屬迷宮。我大口呼吸著略帶黴味卻寶貴的空氣，但心臟仍在狂跳。
沿著石階向上，沒走多遠，前方出現了一個不大的石室。石室中央，有一個石質的、類似祭壇的平臺。平臺上，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件物品——
一件疊得方方正正、但已嚴重褪色的深藍色女人上衣，和孃的包頭布顏色一樣！
一個空了的、老式裝雪花膏的小鐵盒，娘以前冬天用來擦手防皸裂的！
最讓我心驚的是，平臺中央，用石頭壓著一小片發黃的紙，紙上用木炭寫著幾行字，那字跡，我認得！
“三圈非福，乃索命符。石胎醒，祭品泣。後來者，速退！”
落款處，沒有名字，只畫了一個小小的、簡單的飛鳥圖案。
是娘？是娘留下的警告？
可娘不識字呀！
“三圈非福，乃索命符”！她果然發現了那個符號的真相！“石胎醒，祭品泣”……她是在告訴我，圓規洞的石胎需要活祭嗎？這片衣服和雪花膏盒，是她留下的……遺物？還是……標記？
那個飛鳥圖案又代表甚麼？是娘希望獲得自由，像鳥一樣飛走嗎？
我顫抖著拿起那件上衣，彷彿還能聞到娘身上那熟悉的氣息。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。娘不僅到過這裡，她還在這裡留下了最終的警告和……訣別？
這個石室，是她最後的避難所？還是她被迫成為“祭品”前，匆忙留下的線索？
巨大的悲傷和恐懼淹沒了我。
我抱著孃的衣服（我認為是孃的衣服），癱坐在冰冷的石室裡。直尺洞的盡頭，我沒有找到娘，只找到冰冷的遺物和血淚的警告。
這條探洞之路，越走越深，越走越黑暗。
孃的失蹤，似乎已經指向了一個不容置疑的、最殘酷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