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尺洞那筆直向上的通道,像一根冰冷的鐵尺,量著我心頭的寒意。
圓規洞裡“石胎”需要活祭的可怕猜想,像毒蛇一樣盤踞在我腦子裡。娘失蹤的真相,可能就藏在這把“直尺”量出的深淵裡。我必須再下去。
這次,我做了更充足的準備。
更多的火把,更長的繩子,吃的,還有一把磨得飛快的鐮刀。
我走向洞口依舊藏在黃揹包山坡的土坎下,像一張沉默的嘴的直尺洞。我深吸一口氣,鑽了進去。
通道果然如尺量般筆直,向下延伸。
巖壁光滑得異常,摸上去冰冷刺骨,毫無尋常岩石的粗糙感,倒像是某種巨獸被打磨過的骨骼。越往下走,空氣越發陰冷,那股乾燥的塵土氣中,漸漸混入了一絲極淡的、難以形容的腥氣,不是魚腥,更像是……陳年血漬乾涸後的鐵鏽味。
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筆直的通道到了盡頭,眼前豁然開朗,卻讓我瞬間毛骨悚然。
眼前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洞。
洞頂高懸,望不到頂。而最令人驚駭的是,這整個空洞的地面和四壁,佈滿了無數道整齊劃一、深不見底的刻痕!這些刻痕平行排列,間隔均勻,就像有一把頂天立地的巨尺,在這裡反覆丈量、刻畫了千萬遍!刻痕中瀰漫著淡淡的暗紅色,像是浸透了某種久遠的液體。
這哪裡是山洞,這簡直是一個被尺子瘋狂燒錄過的、巨大的刑場或祭壇!
我強壓住心悸,踏入這片“尺痕之地”。腳下傳來咔嚓咔嚓的細響,低頭一看,地上鋪滿了一層厚厚的、灰白色的粉末,踩上去軟綿綿的。我蹲下身,用手指捻起一點,那粉末極其細膩,帶著一股刺鼻的石灰味,中間還混雜著一些極其細小的、堅硬的碎片,像是……碾碎了的骨頭渣?
這個念頭讓我胃裡一陣翻騰。
我舉起火把,仔細觀察那些暗紅色的刻痕。痕跡邊緣異常光滑,不像是工具鑿刻,反而像是被甚麼具有強烈腐蝕性的液體沖刷侵蝕出來的。我湊近聞了聞,那股鐵鏽般的腥氣更濃了。
娘!我立刻警醒過來,開始像獵犬一樣,在這片恐怖的尺痕之地搜尋任何可能與娘有關的痕跡。
我沿著洞壁仔細探查。
在一條特別寬深的暗紅刻痕底部,我的手觸碰到了一個硬物!我小心地摳出來,那是一枚已經發黑、表面坑坑窪窪的銅頂針!是娘做針線活常用的那種!頂針上沾滿了暗紅色的汙漬。
我的心跳驟然停止。孃的頂針怎麼會在這裡?還落在這種地方?是她不小心掉落的,還是……掙扎時遺落的?
我繼續尋找。在另一面洞壁的刻痕交錯處,我發現了一小片被勾住的、深藍色的土布纖維,和孃的包頭布質地顏色一模一樣!布纖維緊緊嵌在刻痕邊緣,像是被巨大的力量強行撕扯下來的。
冷汗順著我的脊樑骨往下淌。這裡肯定發生過可怕的事情!娘很可能到過這裡,並且遭遇了不測!
我抬起頭,望向空洞的中央。
那裡矗立著幾根粗大的、如同量天尺一般的石柱,石柱表面也佈滿了同樣的暗紅刻痕。我緩緩走近,眼前的景象讓我血液倒流——
在其中一根最粗的石柱底部,赫然印著一個模糊的、暗紅色的人形陰影!那影子扭曲著,像是一個人在極度痛苦中緊緊抱住了石柱!陰影的邊緣,顏色深得發黑。
而在那人形陰影旁邊的石壁上,刻著幾個歪歪扭扭、深深陷入石壁的字,那字跡,和我懷裡那張爛牛皮紙上的地圖筆跡極其相似!字跡是用尖銳石頭反覆刻畫出來的,透著一種絕望的瘋狂:
“量人……祭尺……逃不脫……三圈……鎖魂……”
“量人祭尺”?“三圈鎖魂”?這幾個字像驚雷一樣在我腦中炸開!
圓規洞的石胎需要活祭,這裡的“尺痕之地”在“量人”?難道這片地下網路,是一個巨大的、系統性的活人祭祀場?不同的洞穴負責不同的環節?圓規洞的石胎是“神”,直尺洞就是丈量、處理祭品的“刑場”?
那個抱住石柱的人形陰影……會不會就是某個被“量”過的祭品?娘她……會不會也……
我不敢再想下去。恐懼和憤怒像野火一樣燒遍全身。
我發瘋似的在石柱周圍搜尋,指甲摳進冰冷的刻痕裡,渴望找到更多證據。
終於,我在另一根石柱的背面,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,發現了一個用尖銳物刻出來的、小小的“三圈符號”。但這一次,符號的旁邊,還刻了一個箭頭,箭頭指向石柱上方一個幾乎看不見的、僅容一人爬行的狹窄縫隙!
這一定是娘留下的!她在極度危險的情況下,還在試圖留下線索!這個箭頭指向哪裡?是生路,還是另一個絕境?
我仰頭望著那黑黢黢的縫隙,像望著一個吞噬一切的惡魔之口。直尺洞的邪乎,遠超我的想象。它不是一個簡單的洞穴,而是一個有著特定功能的、充滿血腥意味的古老設施。
孃的頂針、布條、還有這指向未知的箭頭……所有線索都表明,她曾深陷於此,並可能沿著這條箭頭所指的路徑,走向了最終的結局。
我攥緊了那枚發黑的頂針,冰冷的觸感直透心底。
這一次,我不是在尋找一個失蹤的人,我是在踏足一個血腥的祭祀現場,追尋一個可能早已被“獻祭”的靈魂。
直尺洞的深處,那把“活尺”量的,究竟是怎樣的罪孽?箭頭所指的縫隙之上,等待我的,會是孃的最終答案嗎?
我必須爬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