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婆屋裡那本發黃舊書上的圖畫,還有她臉上那種混合著恐懼和警告的神情,像用燒紅的烙鐵,刻在了我腦子裡。
山肚子底下埋著一整個寨子!這不是瞎話,是真的!
那塊棺材板,還有水底下那些爛牆破瓦,一下子都有了來歷。
可這非但沒讓我安心,反而更慌了。如果娘真是被捲進了那種鬼地方,還有活路嗎?
我在量角器洞口坐了大半天,看著日頭從東邊爬到頭頂。懷裡那塊爛木頭硌著胸口,提醒我這不是夢。
怕歸怕,可不去看看,我死都不甘心。
麻婆警告我不要冒犯亡者,可萬一……萬一那被埋的寨子裡,還留著點能指向娘下落的蛛絲馬跡呢?比如,一條通到別處的暗道?
我咬咬牙,把繩子在洞口石頭上拴死,另一頭牢牢捆在腰上。這次,我帶了更多火把,還有一把小鑿子,心想萬一要敲敲打打探個路。
再下到那個三洞交匯的大殿,感覺完全不一樣了。
以前只覺得它黑,它大,現在看哪都覺得有故事。
那三條暗河,是不是就是當年吞沒寨子的洪水留下的?那墨黑色的湖,底下埋著多少冤魂?
我沒停留,直接沿著上次的路,穿過那條發藍光的通道,再次站到了那片幽冥水城的岸邊。
幽藍色的光暈依舊,水面上漂浮的發光孢子慢悠悠地蕩著。但知道了底下是甚麼,再看這景象,心裡頭就一陣陣發毛。這哪是景,分明是一座巨大的墳場。
我強迫自己定下神,舉著火把,沿著湖岸,仔仔細細地搜尋。
這一次,我不是亂看,而是專門找那些看起來像“路”或者“口子”的地方。麻婆說寨子是整個陷下來的,那會不會有沒完全堵死的縫隙?
我走得很慢,眼睛瞪得發酸。
水下的廢墟在藍光裡顯得更清晰了,倒塌的土牆,散架的木樑,甚至能看到一些陶罐的碎片半埋在泥裡。一切都死氣沉沉。
走到上次發現爛簸箕的那片淺水區,我蹲下身,用鐮刀撥拉著水底的淤泥。除了爛木頭和碎石頭,沒甚麼特別的。
我有點洩氣,難道真的就像麻婆說的,這裡只有死路一條?
就在我準備放棄,轉身往回走的時候,眼角的餘光好像瞥見了一點異樣。
在離岸稍遠、水深一些的地方,靠近那幾根巨型石柱的陰影裡,水底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、不同於藍色苔蘚的異樣反光!那光很弱,一閃一閃的,像是某種金屬在水波盪漾下的反射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!古寨裡怎麼會有金屬反光?那時候不都是陶罐、石器嗎?
難道……不是古寨的東西?是後來掉進去的?
這個念頭讓我渾身血液都熱了起來。
我顧不上水深危險,把火把插在岸邊,緊了緊腰間的繩子,再次涉水過去。
水越來越深,沒到胸口,冰冷刺骨。我朝著那點反光的方向艱難移動。到了近前,我憋一口氣,把臉埋進水裡,睜大眼睛看。
昏暗中,那反光的東西半埋在淤泥裡,看不真切。我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扒開周圍的泥。
那東西的輪廓漸漸清晰。
是一個生滿了綠色銅鏽的、圓形的物件,邊上好像還有個彎鉤!
是一把銅鎖!而且看那樣式,絕不是老古件,倒像是……像是我們這輩人用的那種銅掛鎖!
娘失蹤那年,家裡櫃子上用的就是這種鎖!
我的頭皮瞬間炸開!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!這水底下,怎麼會有現代的東西?!
難道除了我,還有別人進來過?還是說……娘她……她真的到過這裡?這鎖,是她不小心掉落的?或者,是別的失蹤的人留下的?
巨大的震驚和恐懼讓我差點嗆水。
我猛地抬起頭,大口喘氣,心臟狂跳不止。
我死死盯著那片水域,好像那鎖頭下面,連著一個能吞噬一切的秘密。
我強迫自己再次潛入水中,用手去摳那把鎖。
鎖鏽得很死,嵌在泥裡,根本摳不動。我用力過猛,手指被鏽蝕的邊緣劃破了一道口子,血絲混入水中,很快消散。
就在我準備放棄,先回岸上再想辦法的時候,我的腳無意中踩到了鎖頭旁邊的淤泥,感覺下面好像墊著甚麼東西,硬硬的。
我用手往下探,摸到了一個長條形的、被淤泥包裹的硬物。我用力把它拔了出來,帶起一團渾濁。
回到水面,我在微弱的光線下,用手抹掉那東西上的淤泥。
是一根已經變形的、黑漆漆的金屬條,一頭還帶著斷口。
這……這好像是老式手電筒的筒身!
這東西,絕對不超過五十年!
銅鎖,手電筒……這兩樣近現代的東西,同時出現在這個被傳說淹沒了幾百上千年的古寨遺址裡,這意味著甚麼?
難道麻婆的傳說只是部分真相?這個地下世界,在更近的年代,還發生過別的事情?有別人進來過?或者……這個水城,根本就有別的、不為人知的入口,能通到山外?娘是不是就是從那個入口……
我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這個發現,比找到古寨本身更讓我心驚肉跳。
我攥著那根冰冷的手電筒筒身,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炭。我抬頭望向這片巨大、幽藍、死寂的地下空間,第一次覺得,它可能不僅僅是一個古老的墳墓。
它更像一個能吞噬時間的怪物。
能把幾百年前的老寨子和幾十年前的新物件,一起吞進來,埋在一起。
娘,你到底是被哪一年的洪水,捲進來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