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刺骨的地下水,像無數根細針,扎透了我的皮肉,直往骨頭縫裡鑽。
水裡那股腐爛淤泥的腥臭味,一個勁往鼻子裡衝,燻得我腦門子發暈。
剛才在水下摸到那個爛簸箕時,指尖傳來的那種滑膩、腐朽的觸感,還有眼前那片無邊無際的、沉在藍光裡的破牆爛瓦,像一塊溼透了的厚布,死死蒙在了我頭上,讓我喘不過氣。
不能待了。
再待下去,我沒憋死在水裡,也得被這水底的陰氣活活弄死,或者被自己腦子裡那些瘋長的、嚇人的念頭給逼瘋。
我猛地轉過身,也顧不上甚麼輕手輕腳了,手腳並用,拼命地往回划水。腰上的繩子繃得緊緊的,勒得肉生疼,但這疼痛此刻卻讓我感到一絲安心——這是連線著那個有日光、有煙火氣的世界的唯一紐帶。
嘩啦一聲,我衝出水面,趴在淺水區的碎石灘上,像條瀕死的狗,張大嘴巴,貪婪地呼吸著洞裡雖然渾濁但至少是“活”的空氣。
水珠從頭髮上、臉上往下淌,分不清是湖水還是冷汗。
身子控制不住地哆嗦,牙齒磕得咯咯響。
我回頭望向那片泛著幽藍死光的地下海子,水面上漂浮的發光孢子還在慢悠悠地蕩著,像無數只監視著我的鬼眼。水底下,埋著一整個寨子!還有我口袋裡這塊不知道從哪座倒黴墳裡衝出來的棺材板!
孃的失蹤,跟這個沉在水底的鬼地方,到底有啥關係?她一個活生生的人,怎麼可能跑到這種地方來?除非……除非她根本不是自己走來的……
我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娘剛失蹤那會,家裡人的第一個念頭,就是跳洞自殺。後來找了幾天一無所獲,寨裡的人都紛紛懷疑可能沒有自殺,而是被拐子(人販子)給拐跑了。
我鑽洞,是想著萬一她真的跳洞,或者沒跳,被甚麼東西迷住進山裡哪個隱秘的山洞了。可現在,這山肚子裡的邪乎事,一件接一件,祭壇裡的乾屍,水下的廢墟,每一樣都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。這比人販子更讓人心裡發毛。
得上去。
我得回到日頭底下,好好緩一緩,想想清楚。
我拖著幾乎凍僵的身體,沿著來路,狼狽不堪地往外爬。
穿過那條發著藍光的幽冥通道,重新回到三界洞那個相對“正常”的大殿時,看到從量角器洞縫隙透下來的、微弱的天光,我差點哭出來。
等我終於從量角器洞口爬回地面,癱倒在草叢裡時,夕陽的餘暉正好灑在我臉上,暖洋洋的。
我死死盯著那片天空,貪婪地看著那最後一點亮光,好像一輩子都沒見過太陽似的。寨子裡的雞貓豬狗應該開始歸籠了,又到娘喊娃回家吃飯的時候了。這些平常的過往突然浮上心來,瞬間讓我感到跟娘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,是多麼的金貴。
活著,真好。
我一瘸一拐地走回家,渾身溼透,臉色估計白得嚇人。
爹蹲在門檻上,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,又低下頭繼續卷他的菸葉。
三弟望水正在灶前燒火,看見我這副鬼樣子,愣了一下,隨即默默起身,去屋裡給我拿了件乾爽的舊衣服遞過來,然後又回去繼續添柴。鍋裡飄出洋芋(土豆)的味道。
我換下溼衣服,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,伸出手烤火。跳動的火苗舔著鍋底,也一點點驅散著我骨頭縫裡的寒氣。
我看著望水被火光映紅的、還帶著稚氣的側臉,心裡堵得厲害。
我這麼拼命地往那要人命的地底下鑽,到底圖個啥?是為了找娘,還是為了給自己這說不出的苦,找個能鑽進去的窟窿?萬一……萬一娘真的已經不在了,我找下去,最後找到的,會不會就像祭壇裡那具乾屍,或者水底下不知名的枯骨一樣,只剩下點嚇人的東西?
這個念頭像盆冷水,把我剛烤出來的一點暖和氣全澆沒了。
可要是不找了呢?就這麼算了?看著爹一天天垮下去,看著望水像個大人一樣扛起這個破家,我能安心嗎?娘要是真被人害了,我能當縮頭烏龜嗎?
夜裡,我躺在兩年沒換過藁件(稻草編織的床墊)的床上,翻來覆去,怎麼也睡不著。
眼睛一閉,就是那片幽藍的水光,和水中模糊的廢墟影子。口袋裡那塊棺材板的碎角,硌得我胸口疼。
不能就這麼算了。我對自己說。
但也不能再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了。那水底下太深,太邪門,我一個人,就憑一根繩子一把鐮刀,下去就是送死。我得想個更穩妥的法子。
也許……也許該去找找寨子裡的老人,比如麻婆,旁敲側擊地問問,老輩子有沒有傳下來關於山肚子裡沉了寨子的傳說?或者,有沒有別的、更安全的路能通到那片水城的邊上?
對,就這麼辦。先打聽,再動手。
第二天天剛亮,我就起來了。
我把那塊棺材板碎角,用破布包好,小心藏在了床底下。然後,我拿起鐮刀和繩子,又出了門。
這一次,我不是往洞那邊走,而是朝著寨子西頭,麻婆家那間總是飄著草藥味和香火味的房子走去。
陽光很好,寨子剛剛甦醒。
可我心裡清楚,我要去問的,是關於黑暗和死亡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