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裡握著一柄長劍，那是他年輕時用的佩劍，後來傳給了他的大徒弟。
昨天，他那個已經金丹後期的大徒弟。
為了堵住南牆的一個缺口，帶著一隊人衝了出去，就再也沒回來。
他只從一堆天魔的碎肉裡，找回了這把斷成了兩截的劍。
他看著城外那無窮無盡的黑色魔潮，又回頭看了一眼城內那一張張麻木而又絕望的臉。
再然後，他將目光投向了後山的方向。
那間孤零零的茅屋，依舊安靜地立在那裡，彷彿與這片地獄隔絕。
數十年了。
自從真人閉關之後，那扇門就再也沒開啟過。
“真人，您真的，要放棄我們了嗎……”
孫老頭渾濁的眼中，流下了兩行滾燙的淚。
他知道，自己不能再等了。
再等下去，所有人都會死。
他舉起手中的斷劍，準備發出他作為劍廬大管事，最後一道，也是最悲壯的一道命令。
“劍廬所有弟子聽令！隨我出城！死戰！”
就在他的聲音即將吼出的那一刻。
咔嚓——
一聲無比清脆，響徹了整個天地的碎裂聲。
籠罩了劍廬數十年的不動明王陣，終於在無休止的衝擊下，徹底破碎。
無數金色的碎片，從天空中飄落。
然後消散。
時間，在這一刻彷彿暫停。
城牆上所有正在死戰的弟子，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。
城外那數以十萬計的天魔，也停下了嘶吼，抬起了它們那猙獰的頭顱。
它們看著那失去了最後一道屏障的，充滿了鮮活血肉的城池。
然後爆發出了一陣足以掀翻天靈蓋的，代表著貪婪與狂喜的震天咆哮。
一頭實力已經達到合體初期的天魔將領，從魔潮中飛出。
它那如同山嶽般的巨大身軀，遮蔽了天空。
張開了那足以吞下一座小山的巨口，朝著劍廬最核心的區域，咬了下來。
所有人都閉上了眼睛。
孫老頭的臉上，露出一個慘然的笑容。
“也好，能跟弟兄們死在一起，也算不虧……”
然後。
甚麼都沒有發生。
沒有預想中的天崩地裂，沒有撕心裂肺的慘嚎。
安靜得有些詭異。
孫老頭疑惑地睜開眼睛。
他看到了一根手指。
一根白皙修長，看起來甚至有些孱弱的手指。
就那麼輕描淡寫地頂住了那天魔將領那足以咬碎山嶽的，佈滿了利齒的巨口。
然後他看到了那根手指的主人。
是個穿著一身破舊布衣，頭髮亂糟糟，看起來就像個隔壁村裡出來種地的普通青年。
但孫老頭，和他身後所有劍廬的老人，都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，呼吸停滯了。
是張揚真人。
他醒了。
張揚的臉上，帶著一絲剛睡醒的起床氣。
他皺著眉頭，看著眼前這個流著哈喇子，口臭熏天的巨大怪物。
“吵死了。”
他有些不耐煩地，屈指一彈。
那根手指，彈在了天魔將領最堅硬的一顆獠牙上。
下一秒，從那顆獠牙開始。
細密的裂紋，如同蛛網般，瞬間蔓延到了天魔將領的全身。
那頭不可一世的合體期天魔，甚至連一聲哀嚎都沒能發出。
龐大的身軀，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，化為碎肉。
張揚揉了揉眼睛，似乎還沒完全清醒。
他看了一眼下方那些因為過度震驚而呆立當場的劍廬弟子。
又看了一眼城外那黑壓壓的，同樣陷入了死寂的魔潮。
他撓了撓自己那亂糟糟的頭髮。
“哦，原來是家裡進蟲子了啊，我說怎麼這麼吵。”
他說完，打了個響指。
但以他為中心，方圓千里之內。
所有天魔的動作，都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然後它們的身體，如同被烈日照射的冰雪，開始了迅速的消融。
從外層的甲殼，到內部的血肉，再到它們那汙濁的神魂核心。
都在這無聲無息中，被徹底地，從這個世界上抹去。
彷彿它們從未存在過。
當最後一隻天魔也化為虛無。
天空那常年籠罩的黑色魔雲，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驅散。
久違的溫暖陽光，第一次，灑在了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。
照亮了城牆上那一張張掛著淚痕，卻又充滿了狂熱崇拜的臉。
張揚從空中緩緩落下，落在了孫老頭的面前。
他看著這個已經蒼老得快要不成樣子的老人，嘆了口氣。
從系統商城裡兌換了一顆售價不菲的延壽丹，塞進了他的嘴裡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他說。
孫老頭的老淚，再也控制不住，如泉湧般流下。
他想跪下，卻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。
“傳我命令下去。”
張揚的聲音，傳遍了整個劍廬，也傳遍了這片剛剛被淨化的土地。
“開倉放糧，救治傷員。”
“然後告訴所有還活著的人。”
“我，劍廬張揚，回來了。”
“從今日起，凡我劍廬弟子所到之處，便是淨土。”
“凡信奉我道者，皆可得永生。”
說完，他便不再理會下方那山呼海嘯般的叩拜和歡呼。
轉身又走回了那間不起眼的茅屋。
然後關上了門。
對他而言，不過是他下一次閉關前，順手清理一下自家的院子罷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自那日張揚真人一指退魔神，為劍廬方圓千里帶來了數年的安寧之後。
一個全新的組織，或者說宗教席捲了這片廢土上所有還殘存著人類火種的角落。
他們自稱真君使者，身穿統一的灰色劍袍，背後繡著一柄沖天利劍的徽記。
他們兩人一組，或三人一隊，行走於荒野和廢墟之間。
從不乘坐任何法器，只靠雙腳丈量這片被魔氣侵蝕的大地。
他們帶來了食物、乾淨的水，以及一種名為《破魔真解·凡人卷》的奇特功法。
據說凡人修之，也可強身健體，百病不侵。
當然，最重要的是，他們帶來了希望。
帶來了關於劍廬，關於那位救世主張揚真君的，如同神話般的福音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黑石堡，這座曾經一度瀕臨滅頂之災的地下避難所，如今已經大變了模樣。
在劍廬傳道隊半年的幫助下，原本陰暗潮溼的礦洞被徹底清理乾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