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嘴唇蠕動著,想說些感謝的話,但喉嚨裡只能發出沙啞的嗬嗬聲。
男人走到他的面前,蹲了下來。
他伸出手,仔細摸了摸呂千的骨架,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。
那動作,像是在檢查一頭即將被送進屠宰場的牲口。
“哎,真是的,前面那批人也太浪費了,這麼好的材料,怎麼就隨便扔路邊了?”
男人的聲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布包裹著的東西,層層開啟。
裡面是一排泛著森冷寒光的手術刀。
“你說是不是?腿斷了而已,又不是肝壞了腎沒了,完整的,一點沒糟蹋。”
他一邊說著,一邊捏起了其中一把最薄的刀片。
對著月光比了比,似乎在檢查它的鋒利程度。
呂千瞳孔猛地收縮,他終於明白了對方的意圖。
他想掙扎,想呼喊。
可手腳根本不聽使喚。
“別緊張,我是專業的。”
男人甚至還安撫了他一句,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笑容。
“很快就好了,一點都不疼。”
他用手術刀,輕輕劃開了呂千腹部的衣服。
冰冷的刀鋒,貼上了還溫熱的面板。
夜幕之下,只有一聲聲切割聲,和男人那壓抑不住的,興奮的哼唱聲。
“嘿……還熱乎著呢……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燈塔國,新落山機市,夏人街。
夜色深沉,但餐館的後廚裡,依舊燈火通明,熱氣蒸騰。
水池裡,堆積如山的油膩餐盤像小山一樣高。
陳強赤著上身,額頭上綁著一條溼毛巾,正奮力地刷著盤子。
洗潔精的泡沫混著油汙濺了他一身,但他絲毫不在意。
他的動作快得像一臺機器,幾乎每一秒都能洗好一個盤子。
就在他埋頭苦幹的時候,一個穿著同樣工作服的年輕男人。
端著另一摞剛從前廳收回來的盤子,走了進來。
“強哥,換我來吧,你都刷了快兩個鐘頭了,歇會兒。”
年輕男人叫劉明,兩個月前和他從同一條偷渡線路上過來。
“不用,我不累,你趕緊的,把那幾桶餐廚垃圾給分分類,扔後巷去,別等會兒老闆來了又罵。”
陳強的頭也沒抬,只是催促道。
劉明看了看他那比自己腰還粗的胳膊,又看了看水池裡飛快減少的盤子,只能嘆了口氣。
他知道,強哥不是不累,是不敢歇。
來燈塔國之前,他們在網上看到的,是悠閒的生活,高昂的福利。
是下午三點就下班喝咖啡,是街頭遍佈的流浪漢都比夏國的白領吃得好。
可當他們花了幾乎全部家當,九死一生來到這裡之後才發現。
這根本就是一場騙局。
沒有合法身份,他們只能打黑工。
工資少得可憐不說,還隨時面臨被舉報遣返的風險。
而那些看起來懶散的本地人,也不是他們想象中的蠢蛋。
捲起來比誰都狠。
他們去的每一個工廠,每一個工地,老闆都恨不得把一個人當三個人用。
他們夏國人引以為傲的勤勞能幹,在這裡,是最不值錢的優點。
“哎,強哥,你說咱們當初是為了甚麼啊?”
劉明一邊拖著沉重的垃圾桶往外走,一邊自言自語。
“想不明白就別想了,幹活!”
陳強的聲音從後廚傳來,帶著一絲不耐煩。
劉明把垃圾桶拖到後巷,巷子裡一股餿味。
他看到,隔壁那家“大潘快餐”的後廚,一個同樣來自夏國的瘦小男人。
正在偷偷地將一袋未開封的大米,塞進自己的揹包裡。
見劉明出來,那男人明顯嚇了一跳,連忙把揹包藏到身後。
劉明只是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,也沒有要去舉報的意思。
誰都不容易。
他把垃圾倒掉,剛準備把桶拖回去。
巷口處,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。
一輛貼著安保logo的武裝皮卡停下。
車上跳下來幾個穿著作戰服,手持電棍的壯漢。
他們二話不說,衝進小巷,一把就將那個偷米的瘦小男人按倒在地。
“偷竊公司財產,違反勞務合同第三十二條,你被解僱了!把他帶回人力資源回收中心!”
為首的一個人冷冷地宣佈道。
男人在地上哭喊著求饒,但那幾個壯漢根本不理會,像是拖死狗一樣,將他塞進了車裡。
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。
武裝皮卡亮起警示燈,呼嘯而去,只留下一臉呆滯的劉明。
他知道,所謂的人力資源回收中心。
其實就是把人賣到那些更偏遠,環境更惡劣的礦區或種植園裡去。
一輩子都別想再出來。
他握著垃圾桶把手的手,在不停地顫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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熒惑,新京城,第三區。
紅色的沙塵暴又來了。
街道上空無一人,只有巡邏的機器人留下一行行輪胎印。
一棟用模組化合金板材拼接而成的筒子樓裡。
十六歲的王磊放下了手中的課本,揉了揉酸澀的眼睛。
課本上畫著各種礦物的剖面圖,以及它們對應的傳導率。
這是他今天的家庭作業,記憶背誦一百二十種熒惑特有礦石的物理特性。
明天早上,學校會統一組織能力測試,如果不能拿到八十分以上。
他這個月的營養液配給,就會被剋扣百分之十。
“又是這些破石頭……”王磊煩躁地把書合上。
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那一片紅色的荒蕪。
這裡的每一天都一樣。
上學,放學,背書,測試。
他們這群在熒惑出生長大的,從記事起,就被灌輸著一個理念。
他們是開拓者,是夏國文明踏足星海的第一代基石。
他們存在的唯一意義,就是為了藍星本土服務。
挖掘這裡的每一寸土地,壓榨這裡的每一種資源。
然後源源不斷地輸送回那個他們只在教科書上見過的,蔚藍色的母星。
廚房裡傳來一陣食物的香氣。
父親王鐵,正穿著一件沾滿了機油的工作服,在灶臺前忙活。
他十年跟著公司外派前來的。
原本以為是來火星搞生態拓荒。
來了之後才被告知,他們的任務是去更偏遠的礦區開採礦石,一去就是五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