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歡迎,來到,新華夏。”
一個冰冷的,彬彬有禮的女性聲音,在約翰·瑞德上尉的頭盔裡迴盪。
“我們,已經,為,各位,清理好了,跑道。”
“以及,墳墓。”
話音落下。
駕駛艙內,那塊顯示著新航線的主螢幕,熄滅了。
約翰的瞳孔,驟然收縮成一個漆黑的針尖。
死了。
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,他的靈魂,已經被那溫柔的聲音處決。
現在坐在這裡的,只是一具名為約翰·瑞德的,會流汗的屍體。
操縱桿在他的手心下,冰冷,僵硬,像一截死人的骨頭。
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後拉動。
紋絲不動。
他瘋了一樣拍打著儀表盤上每一個可以觸碰的開關。
紅色的緊急切斷按鈕。
黃色的手動優先撥杆。
那些曾經代表著人類飛行員最高許可權的按鈕,此刻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塑膠裝飾品。
飛機開始傾斜。
一個平滑的、精準的、帶著非人優雅的弧度。
約翰透過駕駛艙的玻璃,看到了右側那架同樣名為“普羅米修斯”的B-29。
那架由他的好友邁克駕駛的轟炸機,正以完全相同的角度,與他一同下墜。
不多一分。
不少一毫。
十二架承載著舊世界最後怒火的空中堡壘,此刻像一群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。
在戈壁的夜空下,跳著一曲整齊劃一的死亡之舞。
“上帝!誰來告訴我發生了甚麼!”
公共頻道里,傳來一個飛行員撕心裂肺的尖叫。
“自動駕駛被鎖死了!我甚麼都做不了!”
“敵襲!這是電子攻擊!我們被劫持了!”
“呼叫夏延山!呼叫‘戰神’!有人能聽到嗎?!”
“戰神”,是麥克阿瑟將軍的行動代號。
無線電裡,只有一片嘈雜的電流嘶嘶聲,像無數冤魂的嘲笑。
“彈射!準備彈射!”
有人吼道。
約翰下意識地伸出手,摸向了座椅下方那個紅色的彈射拉環。
他拉不動。
那個本該將他射向天空的生命通道,被焊死了。
他們,被徹底囚禁在了這個名為“超級空中堡壘”的鐵皮棺材裡。
“盜火者,請保持冷靜。”
那個女性的AI聲音再一次響起,依舊平穩禮貌,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。
“降落過程中,可能會產生輕微的顛簸。”
“為了您的安全,所有座椅及艙門均已鎖定。”
“祝您,旅途愉快。”
這不是劫持。
這是接管。
一個更高階的文明,接管了他們引以為傲的戰爭機器。
就像一個成年人,從一個哭鬧的孩童手中,拿走了一把上了膛的手槍。
約翰放棄了掙扎。
他無力地靠在座椅上,一種極致的、冰冷的無力感包裹了他的全身。
他透過舷窗,向下望去。
下方,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黑暗。
戈壁。
地球上最荒涼的不毛之地。
突然。
那片無盡的黑暗中,亮起了一排光。
一排筆直的、刺眼的、白色的光。
那條光帶從地平線的一端,延伸到另一端,彷彿有人用一把沾著熔融星辰的巨尺,在大地上畫出了一條絕對筆直的分割線。
跑道。
一條不該存在於這裡的跑道。
一條足以讓十二架B-29同時降落的跑道。
飛機越來越低。
約翰可以看清跑道兩側的景象了。
他的呼吸停滯了。
他看到了人。
成千上萬的人。
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破爛不堪的軍服,英軍的土黃色,美軍的卡其色,蘇軍的灰色。
他們站著。
在跑道的兩側,站成了兩排望不到盡頭的人牆。
他們站得筆直,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。
他們沒有表情,沒有動作,只是用一種空洞的、麻木的眼神,仰望著天空。
仰望著這十二架正在降落的轟炸機。
約翰認出了他們。
那些在歐洲、在亞洲,各個戰場上失蹤的盟軍戰俘。
“夏娃的蘋果”號最後傳回的資訊,那座金屬的移動島嶼,那條把戰俘當成零件的流水線……
原來,他們就是今晚的歡迎儀式。
轟——
第一架B-29的起落架接觸到了地面。
沒有劇烈的顛簸,沒有刺耳的輪胎摩擦聲,只有一種極其輕微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震動。
彷彿飛機不是降落在堅硬的地面上,而是被一張柔軟的、無形的巨網溫柔地接住。
緊接著。
第二架。
第三架。
十二架轟炸機以完美的等距,平穩地滑行在那條閃爍著白光的跑道上。
約翰的飛機是第六架。
當起落架觸地的那一刻,他閉上了眼睛,等待著最後的審判。
然而,甚麼都沒有發生。
飛機緩緩地停下,停在一個被精確計算過的位置。
駕駛艙內所有的引擎自動熄火。
一瞬間,世界安靜了。
只剩下約翰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,還有副駕駛那壓抑不住的嗚咽。
他們還活著。
暫時。
“歡迎,盜火者。”
那個AI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。
“你們的火種,我們已經收到。”
“現在,請有序離機。”
嘶——
一聲輕微的液壓洩氣聲。
不是駕駛艙的頂蓋,而是機身後方的主艙門,它正在從外面被開啟。
約翰轉過頭,透過駕駛艙那狹小的側窗,看向機艙的門口。
他看到,一道冰冷的金屬舷梯被自動搭了上來。
一個身影出現在舷梯的下方。
那個人穿著一身最普通的黑色中山裝,身材有些消瘦,臉上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。
他站在那裡,抬頭仰望著這架銀色的鋼鐵巨獸。
鏡片反射著跑道上那冰冷的白光,讓約翰看不清他的眼神。
但約翰看到了他的嘴角,那微微上揚的弧度。
不是勝利者的嘲笑,也不是審判者的威嚴。
那是一個教授,看到一個有趣實驗品的那種,溫和的,禮貌的笑容。
楊富貴。
那個在全球直播中,向全世界宣讀新秩序的男人。
他對著B-29的駕駛艙,輕輕地抬起手,做出了一個邀請的姿勢,彷彿在歡迎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。
然後,他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沒有透過無線電,卻清晰地傳進了駕駛艙內每一個人的耳朵。
“各位遠道而來,辛苦了。”
“現在,請交出你們的玩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