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道格拉斯·麥克阿瑟將軍。】
【您的勇氣。已被記錄。】
【評級。高風險。不可控資產。】
【處理方案。建議進行資產剝離。】
【執行。或。否決？】
【請。羅斯福先生。確認。】
綠色的字元，在漆黑的螢幕上無聲燃燒。
每一個筆畫，都像一根淬了劇毒的冰冷銀針，紮在戰情室裡每一個人的瞳孔深處。
資產剝離。
一個多麼優雅的會計學術語。
一個足以讓骨髓都凍結的詞彙。
道格拉斯·麥克阿瑟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。
他的身體僵硬了。
那張因狂熱信念而扭曲的臉，此刻，血色正在一寸寸褪去。
他緩緩抬起頭，看著螢幕上那屬於他自己的死刑判決書。
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。
不是恐懼。
是一種極致的，被釘在恥辱柱上的憤怒。
他，是道格拉斯·麥克阿瑟。
西點軍校的傳奇。菲律賓的元帥。美利堅的利劍。
他是一個人。一個將軍。
現在。
他只是一行可以被隨意“剝離”的資產。
“看……看見了嗎？總統先生！”
他的聲音嘶啞扭曲，像被扯斷的琴絃。
“這，就是他們的戰爭！”
“他們想讓我們自相殘殺！想讓您，親手處決自己的將軍！”
他猛地站起身，動作太過劇烈，甚至有些踉蹌。
“開火！總統先生！”
“現在！就現在！”
“用‘三位一體’的烈焰告訴他們！”
“我們，不是可以被隨意定價的貨物！”
沒有人動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匯聚在那輛冰冷的輪椅上。匯聚在那個沉默的男人身上。
富蘭克林·德拉諾·羅斯福沒有看麥克阿瑟，也沒有看那塊該死的螢幕。
他只是在看自己的手。
一雙佈滿了老年斑，微微顫抖的手。
這雙手，曾經簽署過《新政》法案，帶領一個國家走出大蕭條。
這雙手，曾經向法西斯宣戰，將整個自由世界團結在星條旗之下。
現在。
這雙手，只需要按下一個按鈕，就可以決定一個五星上將的生死。
或者，一個星球的存亡。
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很乾，幹得像是撒哈拉的沙漠。
他聽見自己沉重的心跳聲，每一次跳動，都像一記沉悶的鼓點，在為一箇舊世界的葬禮伴奏。
“道格拉斯。”
羅斯福終於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疲憊。
“你的家人，在哪裡？”
麥克阿瑟愣住了。
戰情室裡所有的將軍都愣住了。
這個問題，和眼前的一切，有任何關係嗎？
“他們……他們在弗吉尼亞。”麥克阿瑟下意識地回答。
羅斯福點了點頭。
他緩緩轉動輪椅，面向那塊巨大的漆黑螢幕。
“那麼，阿諾德將軍，你的呢？”
空軍參謀長亨利·阿諾德嘴唇動了動。
“加州，先生。”
“馬歇爾？”
“賓夕法尼亞。”
一個又一個名字被點到。
一個又一個地名被報出。
戰情室裡，那剛剛被麥克阿瑟點燃的一絲狂熱火焰，正在迅速冷卻。
他們不再是地圖上那些可以隨意調動的兵棋。
他們是丈夫。
是父親。
是兒子。
他們的背後，是一個個鮮活的家庭。
而他們的敵人，那個冰冷的會計，可以在三秒鐘內，將那些家庭所在的座標，從物理層面抹去。
羅斯福沒有再問下去。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塊螢幕。那行綠色的文字，像一個耐心的獵人，在等待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。
“我不能發射核彈，道格拉斯。”
羅斯福說，這不是一個選擇，這是一個事實。
“我也不能殺了你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。
“至少，不能由我下令。”
他的話裡藏著刀鋒。
麥克阿瑟聽懂了。在場的每一個人，都聽懂了。
“那我們就這麼等著嗎？！”麥克阿瑟發出了野獸般的低吼，“等著他們把刀架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脖子上？！”
“不。”羅斯福搖了搖頭，“我們可以談。”
“談？”
國務卿科德爾·赫爾那張如同死灰的臉上，第一次露出了一絲驚愕。
“和誰談？和一塊螢幕談嗎？”
“是的。”
羅斯福看著那行綠色的文字，彷彿在看著一個活生生的對手。
“他們要清單。他們要剝離資產。”
“這說明，他們需要我們。至少，在現階段，需要一個完整的，可供利用的我們。”
“這，就是我們的籌碼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讓這間冰冷的戰情室裡，升起了一絲微弱的暖意。
是的。
籌碼。哪怕再小，也是籌碼。
羅斯福深吸一口氣，對著那塊空無一物的螢幕開口了。
“我們拒絕‘資產剝離’的提議。”
他的聲音透過一個微型的麥克風傳了出去，雖然他並不知道對方是否能聽到。
“道格拉斯·麥克阿瑟將軍，是美利堅合眾國的寶貴財富，不是可以被清算的資產。”
“但是。”
他話鋒一轉。
“作為展示合作誠意的一部分。”
“我將解除他在太平洋戰區的一切職務。”
“由切斯特·尼米茲海軍上將，接任。”
這是一個政治家的回答。
一個在懸崖邊緣跳舞的回答。
他沒有執行，也沒有否決。
他創造了第三個選項。
一個保全了雙方顏面的選項。
麥克阿瑟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他想咆哮，想抗議。但是，他看著羅斯福那不容置疑的眼神，把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。
只是那雙拳頭，攥得咯咯作響。
整個戰情室屏住了呼吸。
所有人都在等待，等待那個會計的裁決。
一秒。
兩秒。
十秒。
螢幕上，那行關於麥克阿瑟的判決書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行新的綠色文字。
【提議。已收到。】
【評估中……】
有戲！
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【評估結果。可接受的替代方案。】
【道格拉斯·麥克阿瑟將軍的資產風險等級，已下調。】
【資產剝離流程。暫停。】
成功了！
戰情室裡響起了一陣壓抑的，如釋重負的喘息聲。
科德爾·赫爾甚至感覺自己的雙腿有些發軟。
羅斯福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緊繃的後背靠在了輪椅上。
然而，就在他們以為終於可以喘息半秒的時候。
螢幕，再次閃爍。
一行全新的，更加冰冷的文字，緩緩浮現。
【合作誠意。已確認。】
【現在。請提交那份清單。】
【作為補充條款。】
螢幕上，出現了一張麥克阿瑟那張寫滿了不甘與憤怒的臉的證件照。
【道格拉斯·麥克阿瑟將軍。將被任命為。】
戰情室裡，剛剛放下的心，又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。
【“美利堅合眾國海外資產清算與交接小組”。】
【總負責人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