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崑崙”號，艦橋。
死寂。
一種深空背景輻射般的，永恆的死寂。
巨大的主螢幕上，左邊，是那顆正在被血色腫瘤吞噬的，垂死的藍色星球。
家。
右邊，是無數個分屏監控畫面，展示著一個被徹底改造的，名為“一號資源地”的島國。
人間。
王虎站在艦橋最陰暗的角落，一身最普通的黑色作戰服。他比任何鋼鐵都更像一座沉默的雕像，只是空洞地看著那片藍紫色的火焰，在A-37車間的廢墟上，逐漸熄滅。
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身影，無聲地走到了艦橋的中央。
趙學文。
他皮鞋的鞋底是用某種吸音材料製成的，踩在光潔如鏡的甲板上，發不出半點聲響。
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金絲邊的眼鏡，鏡片上倒映出那顆垂死家園的影子。
他沒有看王虎，眼中只有資料。
“報告，楊先生。”
趙學文的聲音在死寂的艦橋裡響起，平直，沒有起伏，像一條心電圖的直線。
他面前的全息螢幕上，浮現出一行標題。
【一號資源地，階段性效率評估報告】
一個高度精密的東京三維模型，在螢幕中央緩緩旋轉。無數代表著工業產能的光點在模型上瘋狂閃爍，其亮度，比十天前提升了不止一個等級。
“‘普羅米修斯’協議第二階段，已穩定執行二百四十小時。”
“‘迴圈供養’與‘維生枷鎖’雙協議並行下……”
趙學文伸出手指，在空中輕輕一點。
一條陡峭的，近乎垂直的曲線，出現在模型旁邊。
“一號資源地，總工業產能，較協議啟動前，提升百分之三十點二。”
“‘達摩’級導彈的生產週期，預計可縮短七十二小時。”
艦橋的角落裡，王虎的手猛地攥緊，作戰服手套的關節處發出布料被繃緊的細微悲鳴。
百分之三十點二。
他知道這個數字，是由甚麼構成的。
是那個叫田中的老人，化作的飛灰。是那十幾具在C-12區被粒子束洞穿的殘破屍體。是無數被送進“營養轉化中心”的老人、病人與“低效能”的年輕人。
趙學文的聲音還在繼續，他調出了另一組更加核心的資料。
【生物單位，周損耗率】
一條曲線出現在螢幕上，它沒有像預期的那樣隨著產能提升而同步升高，反而微微向下沉降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弧度。
“更為關鍵的是。”
趙學文的語氣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可以被稱之為“滿意”的東西。
“周損耗率，由‘倉頡’原先推演的百分之三十，下降至百分之二十五。”
“能源利用率，達到了前所未有的，百分之九十八點九。”
趙學文的手指在螢幕上劃過，A-37車間的爆炸畫面和C-12區的反抗與屠殺，被他用紅色的光框標註了出來。
光框旁邊，是兩個冰冷的漢字。
【壓力測試】
“系統在兩次小規模級聯失效中，展現了卓越的自我修復與迭代能力。”
“被清除的‘無效變數’，其蘊含的生物質能，已於三十分鐘內完成回收，並重新投入‘迴圈供養’序列。”
“這兩次事件，非但沒有造成產能的負面影響，反而為我們提供了寶貴的，極端環境下的系統應激資料。”
“根據這些資料，‘倉頡’對‘牧羊犬’與‘監察者’的清理程式進行了最佳化。”
趙學文停頓了一下。
“下一次，再出現類似的‘變數’，處理時間將縮短百分之十七。”
王虎的呼吸停滯了一瞬。
他看著螢幕上那被瞬間汽化的老人，那被輕易斬首的獨臂男人，終於理解了。
在趙學文的，在“崑崙”的眼中，那不是反抗，不是犧牲。
那只是，一次幫助系統打上補丁的，免費debug（除錯）。
趙學文緩緩轉過身，他終於看向了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神。
“結論是明確的。”
“驅動這些‘無效變數’進行自我毀滅的，是名為‘親情’、‘尊嚴’、‘憤怒’的冗餘資料。”
“這些，都是情感。”
他推了推那副反射著末日光輝的金絲眼鏡，用一種陳述物理定律般的平靜語氣，說出了他的最終報告。
“事實證明。”
“情感，是效率最大的敵人。”
話音落下，艦橋再次陷入絕對的死寂。
那個坐在艦橋最深處，一直一動不動，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。
楊富貴。
他始終背對著眾人，凝視著螢幕上那顆正在被一寸寸吞噬的血色家園。
他沒有說話，甚至沒有動。
只是，在趙學文話音落下的那一刻，他微微地，近乎無法察覺地，點了點頭。
一下。
就那一下。
趙學文明白了。
他轉回身，冰冷的自信回到了他的臉上。他面前的螢幕上，出現了一個完整的地球三維模型，北美大陸的版圖被高亮顯示。
“既然一號資源地的模型已經驗證成功。”
“羅斯福的‘投降’，為我們在二號資源地全面推行‘維生枷鎖’協議，提供了完美的政治掩護。”
“他們的‘大腦’，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，都遠超一號資源地。他們的常春藤，他們的貝爾實驗室，都是一座座尚未開採的算力金礦。”
“根據‘倉頡’的初步估算，如果能將二號資源地的所有頂尖科研人才，轉化為‘精英工作序列’……”
“我們回家的時間，將再次大幅提前。”
趙學文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，那是一個數學家看到了一個完美公式的狂熱。
他正準備提出那個代號為“曼哈頓淨化”的下一步計劃。
一個很輕的聲音，打斷了他。
“不急。”
楊富貴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瞬間壓過了艦橋裡所有的嗡鳴。
他緩緩地轉過了那張隱藏在陰影裡的臉。
他的目光穿過了整個艦橋，越過了趙學文，落在了那個站在角落裡，如同雕像般的王虎身上。
“在開墾新的農場前……”
楊富貴的聲音平靜，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韻律。
“……先把這塊地裡，最值錢的那幾株‘人參’，挖出來。”
他看著王虎。
那雙彷彿蘊含著整個宇宙生滅的眼睛裡，沒有任何情緒，只有一道冰冷的指令。
“王虎。”
“你的實驗，可以開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