轟——
衝擊波裹挾著滾燙的金屬塵埃,狠狠砸在觀察臺的裝甲玻璃上,發出沉悶的巨響。
王虎紋絲不動。
他漆黑的作戰服,被下方那片藍紫色的等離子火海映照,明暗不定。
身後,那名技術官連滾帶爬地躲到承重柱後面,一張臉慘白如紙,褲襠裡傳來一股可疑的熱流。
“將軍!A-37車間發生連鎖爆炸!能源管道破裂!請求……請求緊急撤離!”
王虎沒理他。
他的視線穿透烈焰,越過扭曲的鋼樑與破碎的機械,精準地落在被白色力場保護的“精英工作區”。
主能源中斷,所有的“維生枷鎖”都進入了低功耗待機模式。
那些高速舞動的手臂,無力垂落。
E-117號,田中健一。
那個年輕的量子物理學博士,一動不動地站著。
他空洞的眼神,第一次,投向了力場之外。
投向那片將他父親瞬間汽化的火海。
臉上,依舊沒有任何表情。
神經探針忠實地遮蔽著一切影響效率的無效變數。
比如,悲傷。
王虎的嘴角,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。
那不是嘲諷。
更像是一種看到同類時,無意識的肌肉痙攣。
“將軍!”技術官的聲音帶著哭腔,幾乎要跪下了。
王虎終於收回目光。
他轉過身,看著這個在絕對秩序下,第一次表現出“恐懼”這種低效情感的技術人員。
“慌甚麼。”
他的聲音平靜得令人髮指。
“一臺機器出了點小故障,僅此而已。”
他抬起手腕,點開戰術終端。
一行行冰冷的資料飛速重新整理。
【警報:A-37車間發生‘惡意破壞’事件。】
【損失評估:‘陀螺儀穩定軸’生產線停滯,預計導致‘達摩’總裝計劃延誤%。】
【系統響應:‘牧羊犬’安保單位已封鎖現場,‘啟蒙者’工程單位已出動,預計二十七分鐘內完成‘清理’與‘重建’。】
%。
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。
一個甚至不需要向趙學文匯報的數字。
王虎關掉介面。
他甚至懶得去看那個名叫田中的老人最後的監控錄影。
報廢的零件在自我銷燬前的無意義掙扎,不值得浪費他的時間。
就在這時。
戰術終端彈出一條新的低優先順序警報。
【警報:C-12區,‘營養膏’第4號分配站,出現異常能量波動。】
C-12區,一個負責處理工業廢料的區域,那裡的“生產序列”從事著最低等的體力勞動。
王虎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不是因為警報本身。
而是因為這兩條几乎同時響起的警報。
巧合?
在這個一切都被“倉頡”計算好的世界裡,沒有巧合。
只有他尚未發現的,愚蠢的關聯。
他調出C-12區的實時監控。
畫面來自一個隱藏在廢料堆裡的微型探頭,有些晃動。
分配站門口,十幾個衣衫襤褸、面黃肌瘦的工人聚集在那裡,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恐懼與決絕的奇異表情。
為首的是個獨臂的中年男人。
他另一隻手高高舉著一根還在往下滴著灰色粘液的撬棍。
在他們腳下,一根被暴力撬開的主輸送管道,正汩汩地向外流淌著那代表著他們同胞血肉的“營養膏”。
“燒了它!”
獨臂男人發出野獸般的嘶吼。
“我們,不吃人!”
一個年輕工人顫抖著划著一根不知從哪找到的火柴,猶豫了一下,然後狠狠扔進了那攤粘稠的液體裡。
呼——
一股墨綠色的、帶著詭異甜膩氣味的火焰瞬間騰起。
火光映亮了他們那一張張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浮腫的臉。
在那一刻,他們彷彿不再是一串串冰冷的編號。
而是人。
在反抗。
觀察臺上,王虎看著這一幕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心裡甚至沒有一絲波瀾。
他像一個棋手,看著棋盤上幾顆不聽話的棋子,做著最後的掙扎。
愚蠢。
且,可笑。
“看到了嗎?”王虎對著身後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技術官說道,“這就是無效的情緒宣洩。”
“它帶不來任何改變,只會加速自己的滅亡。”
話音未落。
監控畫面裡,淒厲的警報聲終於響起。
但那不是給這些反抗者聽的。
那是系統發出的“清理”訊號。
陰影中,幾十個蜘蛛形態的“監察者”機器人無聲地滑了出來,複眼中閃爍著冰冷的紅光。
沒有警告,沒有喊話。
它們直接撲了上去。
快到極致。
獨臂男人甚至沒來得及舉起手中的撬棍,一道幽藍色的粒子束就洞穿了他的胸膛。
他的身體僵住了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冒著青煙的窟窿,眼神裡滿是不可置信。
他不明白,為甚麼昨天還在監督他們工作的機器,今天會直接殺死他們。
沒有答案。
因為下一秒,他的頭顱就被另一個“監察者”的高頻振動刀刃切了下來。
屠殺。
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。
撬棍對抗粒子束,血肉對抗合金。
十幾秒。
僅僅十幾秒。
C-12區4號分配站門口,就只剩下一地的殘肢與內臟。
那墨綠色的火焰還在燃燒著,將那些破碎的血肉烤得滋滋作響,一股蛋白質燒焦的味道混合著“營養膏”的甜膩,形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。
觀察臺上,技術官再也忍不住,扶著牆壁劇烈地嘔吐起來。
王虎厭惡地看了他一眼。
然後,他聽到了一個沉重的腳步聲。
不是從身後傳來。
而是從監控畫面裡傳來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了整個C-12區。
那是一臺“啟蒙者”巨型工程機器人,高達五十米,像一座移動的金屬山峰。
它的出現,不是為了鎮壓,暴亂已經結束了。
它的出現,是為了“善後”。
只見它伸出一條如同巨獸之顎的合金抓鬥,一把將那個還在燃燒的分配站,連同地上的殘骸、血肉與周圍幾十噸的工業廢料,全部撈了起來。
然後,像倒垃圾一樣,倒進了自己背後那個巨大的、帶有研磨與熔鍊功能的回收倉裡。
轟隆隆——
一陣沉悶的碾磨聲,從回收倉裡傳出。
一切,又恢復了秩序。
技術官吐得虛脫,癱軟在地。
王虎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記錄下來。”
技術官茫然地抬起頭。
“情緒,是最高成本的變數。”王虎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,“向趙先生提交報告,申請‘普羅米修斯’協議補充條款。”
他頓了頓,似乎在思考一個最精準的詞彙。
“就叫,‘情緒根除’計劃。”
“我們需要的,是更乾淨的零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