監控畫面裡,一片死寂。
沒有慘叫,沒有哀嚎。
咔嚓。
合金卡扣鎖死人類脊椎的聲音。
嘶。
神經探針刺入大腦皮層的聲音。
然後,一個個曾經代表著日本智慧巔峰的大腦,就那麼站了起來。
眼神空洞,表情麻木。
他們走向各自的工作臺,伸出那雙不再屬於自己的手,以一種非人的效率,去構築那通往世界末日的“達摩”之矛。
整個巨大的白色空間,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。
也放大了,王虎動力裝甲裡,那顆心臟瀕臨炸裂的擂鼓。
他看著畫面裡。
一個年輕的,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物理學天才,在被戴上枷鎖的前一秒,流下了一行眼淚。
那滴眼淚,甚至沒來得及滑落。
他的表情,就在神經探針刺入的瞬間,凝固成了絕對的平靜。
他成了一具會流淚的機器。
王虎的胃,在瘋狂地痙攣。
他感覺,自己嘴裡,那股粘稠的,帶著鐵鏽味的幻覺,又回來了。
“趙學文。”
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板在摩擦。
“你他媽的,給我接通楊爺。”
“現在。”
趙學文的全息投影依舊站在那裡,像一個置身事外的幽靈。
他推了推眼鏡。
“王將軍,你的情緒正在造成不必要的算力損耗。”
“我讓你接通楊爺!”
王虎的咆哮,震得他自己的頭盔都在嗡嗡作響。
那股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煞氣,再一次毫無保留地爆發。
趙學文的投影閃爍了一下。
似乎是在評估王虎此刻精神狀態的危險等級。
幾秒鐘後。
他微微頷首。
“如你所願。”
通訊頻道切換了。
資料流消失,監控畫面消失。
王虎的頭盔裡,陷入了一片絕對的黑暗與死寂。
他知道,線的另一端是誰。
他能感覺到,整個“應龍”號的甲板,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,向下壓低了一寸。
他身後的五百名陸戰隊員,原本挺直的鋼鐵身軀,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佝僂。
那是源自生命最底層的,對更高維度存在的本能敬畏。
王虎強迫自己挺直了腰。
他對著那片黑暗,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擠出了他的問題。
那個他最後的掙扎。
“楊爺。”
“我們回家。”
“到底,是為了甚麼?”
“如果,我們變成了,比‘入侵者’更可怕的怪物。”
“那我們,和它們,還有甚麼區別?”
“我們回去的那個家……”
“還是,我們的家嗎?”
他問完了。
他感覺自己所有的力氣都被抽乾了。
他像一個溺水的人,在沉入深淵之前,吐出了最後一個氣泡。
黑暗。
依舊是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沒有回答。
時間彷彿被拉長到了一個世紀。
王虎甚至開始懷疑,通訊是否真的接通了。
就在他的精神即將被這片死寂徹底壓垮的時候。
一個聲音響起了。
很輕,很平靜。
不帶任何情緒。
甚至沒有趙學文那種手術刀般的冰冷。
那是一種超越了所有情感的,絕對的虛無。
彷彿是宇宙本身在說話。
兩個字。
“批准。”
轟。
王虎的大腦,那根名為“理智”與“人性”的弦。
那根他用盡一切去維繫的,最後的底線。
徹底,崩斷。
批准?
批准甚麼?
批准那個把人變成機器的“維生枷鎖”協議?
批准那個用同類的血肉去餵養生產線的“迴圈供養”協議?
批准他剛剛那番可笑的天真的質問?
不。
都不是。
楊富貴,是在批准一種全新的秩序。
一種為了“回家”這個最高目標,可以碾碎一切,吞噬一切的新世界的法則。
在這個法則裡。
沒有人,沒有怪物。
只有燃料,只有零件。
只有通往家園的冰冷數字。
王虎笑了。
無聲地笑了。
他動力裝甲的面罩下,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,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。
他明白了。
徹徹底底地明白了。
他和趙學文沒有區別。
他和楊富貴也沒有區別。
他們都是怪物。
只是分工不同。
趙學文是負責計算如何最高效地吃掉這個世界的賬房先生。
楊富貴是那個決定甚麼時候開飯的神。
而他,王虎。
是那個負責把食材拖進廚房的屠夫。
通訊切斷了。
黑暗退去。
趙學文的全息投影重新出現。
他看著那個在甲板上一動不動的鋼鐵巨人。
“王將軍。”
“現在,你理解了?”
王虎緩緩地抬起了頭。
他頭盔裡那雙血紅的眼睛,已經沒有了任何光。
只剩下一片燃盡的死灰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他自己。
“我們不是收債的。”
“我們,是來清算的。”
“把這個舊世界,連同它所有的規則、情感、道德……”
“一起清算掉。”
趙學文的投影停頓了一瞬。
似乎是在分析王虎此刻的精神模型。
然後,他第一次露出了一個可以被稱之為“滿意”的表情。
“看來,你的無效情緒損耗,結束了。”
“那麼,將軍。”
“請繼續執行你的任務。”
趙學文的投影消失了。
甲板上。
只剩下王虎,和那五百名沉默的殺戮機器。
以及,那群依舊跪在地上的,舊帝國的幽魂。
“任務……”
王虎低聲呢喃。
他轉過身。
沉重的動力裝甲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他再一次走向那個跪在地上的神。
裕仁。
他的視線越過了裕仁,落在了那個跪在人群末尾的少年身上。
那雙清澈的眼睛。
王虎的嘴角,咧開一個猙獰的、扭曲的弧度。
他啟用了陸戰隊的內部通訊頻道。
“第一陸戰隊。”
他的聲音冰冷,且帶著一種病態的愉悅。
“‘維生枷鎖’協議,需要進行前置實驗。”
“我們需要一組特殊的實驗體。”
“來測試不同基因序列,對於神經探針的耐受性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視線在那群穿著西服、跪在地上的“貴族”身上一一掃過。
“就從他們開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