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顆黑色的,代表著終結的魚雷,從螢幕上消失了。
艦橋內,一片死寂。
王虎那野獸般的咆哮,卡在了喉嚨裡。
他只是瞪著那塊巨大的螢幕,身體因為一種超越了亢奮的,名為“未知”的情緒,而僵硬。
主螢幕的中央。
那片從“黑龍一號”傳回的,深海的視角,還在繼續。
然後。
變化,發生了。
“大和”號那龐大的,遮蔽了整個畫面的艦底輪廓,它的中央部分,出現了一個,微小的,不祥的,黑點。
那個黑點,在一瞬間,擴大。
沒有光。
沒有熱。
沒有爆炸的轟鳴。
只有,吞噬。
那由數萬噸最頂級的合金鋼構成的,厚重的艦體。
那艦體內,儲存著足以將一座城市夷為平地的,海量的彈藥。
那艦船上,上千名,活生生的,帝國海軍計程車兵。
所有的一切,都在那個詭異的,不斷擴大的,純黑色的球體面前,被無聲無息地,抹除。
像被一塊看不見的,神明的橡皮,從這個世界上,擦掉了。
過程,不到兩秒。
球體,消失了。
“大和”號的龍骨,從中央,被徹底截斷。
一個巨大的,貫穿了艦體的,空洞,出現在了那裡。
透過那個空洞,甚至能看到海面上,那些正在燃燒的,其他戰艦的殘骸。
“嘔……”
一聲壓抑的,劇烈的乾嘔,打破了艦橋的死寂。
趙學文,再也支撐不住。
他癱在地上,對著光潔的合金地板,劇烈地嘔吐起來。
但他的胃裡,空空如也。
他只能吐出一些,苦澀的,黃色的膽汁。
他那顆屬於大賬房的,用來計算整個世界的大腦,在親眼目睹了“物質”本身被輕易抹除的,神罰之後,徹底,熔斷。
……
“大和”號,艦橋。
山本五十六,剛剛下達了“對空停止射擊”的命令。
他正試圖從那場單方面的,空中屠殺的噩夢中,重新組織起有效的,損害管制。
就在這時。
一陣劇烈的,完全不正常的,撕裂般的震動,從腳下傳來!
那不是被魚雷或炮彈命中的,劇烈的衝擊。
那是一種,整艘船的結構,正在從內部,被暴力分解的,哀鳴!
“怎麼回事!”
一名參謀,抓著海圖桌,才沒有摔倒。
“報告!三號、四號彈藥庫,失聯!”
“報告!輪機艙壓力,瞬間歸零!”
“報告!艦體……艦體在斷裂!”
混亂的,絕望的報告,從四面八方傳來。
山本五十六,衝到了舷窗前。
他向下看去。
然後,他此生建立的所有,關於海戰,關於物理,關於現實的認知,在這一刻,徹底,崩塌。
他看到了。
他腳下這艘,號稱永不沉沒的,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,鋼鐵堡壘。
它的後半段艦體,正在以一個,荒謬的,詭異的角度,向上,翹起。
而它的前半段,正在,下沉。
它們之間,是空的。
是被海水,和火焰,填滿的,巨大的,虛無。
斷了。
“大和”號,斷了。
不是被擊沉。
不是被炸燬。
而是,被甚麼東西,從中間,咬斷了。
“長官!”
一名年輕的副官,連滾帶爬地,撲到了他的腳邊。
他的臉上,已經沒有了血色,只剩下,極致的,崩潰的,恐懼。
“船……船保不住了!您快走!去‘信濃’號!聯合艦隊,還需要您!”
山本五十六,沒有動。
他甚至,沒有低頭,去看那個,抱著他雙腿的,年輕的副官。
他只是,靜靜地,看著窗外。
看著那些,還在燃燒,還在沉沒的,屬於他的,艦隊。
看著那些,在冰冷的海水裡,掙扎的,渺小的,絕望的,黑點。
他緩緩地,抬起手,整理了一下,自己那身,一塵不染的,海軍元帥的,白色制服。
他終於,明白了。
從一開始,他就錯了。
這不是戰爭。
他引以為傲的無敵艦隊,不是闖進了狼群的巨象。
它們是,一群被圈養在玻璃魚缸裡的,金魚。
而那個,站在魚缸外的,存在。
今天,只是覺得有些無聊。
於是,他伸出手,將魚缸,連同裡面的所有金魚,一起,砸碎了。
“長官!!!”
副官發出了,絕望的,哭喊。
海水,已經開始,從破裂的舷窗,倒灌進來。
艦橋,在以一個,越來越快的速度,傾斜。
山本五十六,轉過身。
他沒有走向通往救生艇的出口。
他只是,一步一步,平靜地,走回了那個,屬於他的,艦長席。
他坐了下來。
他將雙手,平穩地,放在了扶手上。
他看著前方,那些因為傾斜而胡亂閃爍的,儀表盤。
彷彿,他不是在一艘,即將沉沒的,斷裂的戰艦上。
他只是,完成了一天的工作,準備,下班回家。
……
“崑崙”號,艦橋。
主螢幕上。
“大和”號那龐大的,斷裂的艦體,正在被深黑色的,渤海之水,無情地,吞噬。
那個代表著它,也代表著整個聯合艦隊的,鮮紅色的,旗艦光點,在螢幕上,閃爍了最後一下。
然後,徹底,熄滅。
整個西太平洋的海圖上。
那片曾經遮天蔽日,代表著一個帝國最後榮光的,龐大的,紅色光點叢集。
消失了。
乾乾淨淨。
王虎,沒有再咆哮。
他只是,長長地,吐出了一口,灼熱的,帶著血腥味的,濁氣。
他看著那片,空無一物的,海圖。
一種,前所未有的,空虛的,滿足感,填滿了他的胸膛。
結束了。
一百年的國仇家恨。
從甲午,到淞滬。
那些曾經壓在這片土地,所有人心頭的,冰冷的,鋼鐵的,陰影。
在今天,在這一刻。
被他,親手,用一種,最徹底,最殘忍,最不講道理的方式。
碾碎了。
楊富貴,轉過身。
他沒有再去看那片,已經成為歷史的,戰場。
他走到了,那個癱在地上,如同一個失去了靈魂的,空殼般的,趙學文面前。
他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,伸出手。
趙學文,下意識地,抬起頭。
他看著那隻,修長的,乾淨的,向他伸來的,手。
他猶豫了。
然後,他用盡全身的力氣,抓住了它。
楊富貴,將他,從冰冷的,充滿了嘔吐物酸臭味的,地板上,拉了起來。
“站起來,我的大賬房。”
“去洗把臉。”
“然後,準備開始,真正的工作。”
楊富貴鬆開手,走向艦橋的出口。
“王虎。”
“在!”
“艦隊返航,一級戰備,準備迎接,我們真正的,客人。”
王虎一愣。
客人?
他滿臉困惑地問道:“楊爺,客人都喂王八了,還接誰啊?”
就在這時。
一個冰冷的,帶著一絲戲謔意味的,系統提示音,在整個艦橋,響了起來。
【最高優先順序通訊請求,來源:華盛頓。】
【最高優先順序通訊請求,來源:莫斯科。】
【檢測到,兩個請求,同時發起。】
【哦?看來有人很著急。】
【是否,同時接入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