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功宴。
地點設在總統府的一座偏廳,長條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餚,甚至還有幾瓶從德國人倉庫裡繳獲的上好白蘭地,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很是誘人。
但沒人動筷子。
王虎端著飯碗,往嘴裡扒拉了兩口,卻感覺像是在嚼木屑。他的腦子裡,翻來覆去都是那艘巨大的日本戰艦,在螢幕上“滋”一下就沒了的畫面。
太他孃的嚇人了,比親眼看見炮彈在身邊爆炸還嚇人。
史密斯和伊萬諾夫,像兩個剛出土的陪葬陶俑,面無血色地坐在桌子另一頭,面前的食物和美酒,分毫未動。
整個宴會廳,只有一個人在認真地吃東西。
楊富貴。
他慢條斯理地用著刀叉,切割著盤子裡的一塊牛排,姿態優雅得像是在參加維也納的宮廷晚宴。彷彿他剛剛下令抹平的,不是一支代表著一個帝國最後尊嚴的艦隊,而只是棋盤上一個礙事的卒子。
“楊爺。”
一個醫務兵快步走了進來,聲音壓得很低,生怕驚擾了這詭異的氣氛。
“趙先生,他醒了。”
楊富貴放下刀叉,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。
“讓他過來。”
“可是……趙先生的情緒非常不穩定,嘴裡一直唸叨著甚麼數字,醫生建議他最好……”
“讓他過來。”
楊富貴重複了一遍,聲音不大,卻讓那醫務兵猛地一個哆嗦,再也不敢多說半個字,轉身跑了出去。
幾分鐘後。
趙學文走了進來。
他沒穿那身象徵著黑旗軍大賬房身份的黑色中山裝,只套著一件寬大的病號服。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眼鏡也不見了,沒了鏡片的遮擋,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,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駭人。
他誰也沒看。
徑直走到了長桌前,走到了楊富貴的面前。
所有人的呼吸,都在這一刻停滯。
王虎下意識地站了起來,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,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。
“三百億。”
趙學文開口了,嗓子乾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來回摩擦。
“美元。”
他死死地盯著楊富貴,一字一頓地,重複著那個讓他徹底崩潰的數字。
“楊爺,您知道這是甚麼概念嗎?”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尖利刺耳。
“把我們繳獲的所有黃金、白銀、工廠,全部賣掉!把我們和美國人、蘇聯人籤的所有合同,全部兌現!”
他指著腳下的地,聲音越來越大,狀若癲狂。
“把我們腳下這座南京城,連同城裡的一百多萬條人命,打包賣了!連個零頭都湊不齊!”
“我們沒有錢!我們沒有工業!我們沒有一個能停靠萬噸巨輪的深水港!我們甚至連足夠多的,識字的工人都湊不齊!”
“您拿甚麼去造航母?用嘴巴說嗎?就用那些畫在紙上的圖嗎?”
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一份檔案,那上面,是剛剛擬定的,宏偉的南京城重建計劃。
“重建?我們連重建一座城市的錢,都要掰成八瓣花!您卻要去造一個能吞掉全世界的無底洞!”
“那是三百億!不是三百塊!”
“我們是在懸崖上走鋼絲!您卻要我們扛著一座泰山,去走鋼絲!”
“不可能!這絕對不可能!”
他嘶吼著,將手裡的檔案,狠狠砸在地上。
宴會廳裡,一片死寂。
史密斯和伊萬諾夫看著這個瘋子一樣的男人,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近乎幸災樂禍的表情。
是的,神罰他們見過了。
但神,也是要吃飯的。
神蹟的背後,是冰冷的、現實的、足以壓垮任何文明的天文數字。這個東方魔鬼,終於要被他自己的瘋狂,反噬了。
王虎緊張地看著楊富貴,他雖然聽不太懂,但也知道老趙說的好像……都在理。
楊富貴沒有動怒,甚至沒去看地上的檔案。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瀕臨崩潰的男人。
“說完了?”
他平靜地問。
趙學文劇烈地喘息著,用血紅的眼睛死死瞪著他。
“很好。”
楊富貴站了起來。
他沒理會趙學文,而是徑直走向史密斯和伊萬諾夫。
“二位,看來這場慶功宴,不太愉快。”
“不過沒關係。”
“我給你們準備了另一場,更有趣的餘興節目。”
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。
“跟我來。”
史密斯和伊萬諾夫對視一眼,滿心疑惑,卻不敢拒絕,只能站起身,默默跟在楊富貴的身後。
“王虎,扶著我們的財政部長。”
楊富貴頭也不回地吩咐道。
一行人,再次回到了那個巨大的指揮帳篷。
主螢幕,一片漆黑。
楊富貴走到螢幕前,隨手一揮。
螢幕亮起。
出現的,不是航母圖紙,也不是那三百億的預算。
而是一副無比精細的,中國北方的三維地形圖。
“趙學文。”楊富貴開口,“你剛才說的,都對。用我們現有的資源,別說造航母,就是造一艘萬噸貨輪,都是痴人說夢。”
趙學文被王虎架著,聞言冷笑了一聲,沒有說話。
“但是。”
楊富貴轉過頭,看著他。
“誰告訴你,我們要用這個時代的辦法,來做事?”
他的手指,在螢幕上重重點了一下。
地圖瞬間放大。
一片環抱著深藍色海水的綿延山脈,出現在所有人面前。
渤海灣。
“這裡,山體結構以花崗岩為主,足夠堅固。”
“這裡,距離海岸線不足五公里,卻有超過五十米的天然水深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楊富貴的手指,在螢幕上輕輕一劃。
山體的影像,變得透明。
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,已經被挖空的,巨大的地下洞穴結構,呈現在所有人面前!
這個洞穴,透過一條巨大的水道,直接與深海相連!
它的規模,足以輕鬆容納十艘航母在裡面同時進行建造和維護!
“這……這是甚麼?”趙學文失聲喊道。
史密斯和伊萬諾夫也猛地向前一步,死死盯著螢幕,心臟在瘋狂抽搐。
“一個船塢。”
楊富貴淡淡地回答。
“一個,永遠不會被任何衛星和偵察機發現的,地下船塢。”
“不可能!”趙學文再次尖叫起來,“這麼大的工程!需要多少人!多少裝置!怎麼可能做到悄無聲息!您當是神仙嗎?”
“人?”
楊富貴笑了。
他再次下達指令。
“切換至‘愚公’一號作業單元,實時影像。”
【指令確認。】
螢幕畫面再次切換。
那是一個充滿了未來工業風格的巨大地下空間。
沒有人類。
一個都沒有。
只有一臺臺如同巨型多足甲蟲般的,龐大的全自動工程機器人,正用前端的超高能粒子束,切割著堅硬的巖體。
岩石,在無聲的粒子束下,如同熱刀切黃油般被切開、融化,然後被後方的冷卻系統迅速固化成標準模組,再由另一批蜘蛛形態的運輸機器人,透過反重力通道,無聲無息地運送到地表,偽裝成普通的山石。
整個過程,高效,靜默,精準到令人髮指。
那不是在施工。
那是在進行一場,星球級別的外科手術。
帳篷裡,落針可聞。
王虎的嘴巴,已經張大到可以塞進一個拳頭。
史密斯和伊萬諾夫感覺自己的世界觀,在這一天裡,被反覆碾碎,重組,然後再一次碾碎。
而趙學文,這位黑旗軍的大賬房,雙腿一軟,徹底癱倒在了地上。
他看著螢幕上那些正在創造神蹟的機器,又想了想那個三百億的預算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他錯得有多離譜。
他還在用算盤,去計算神明改造世界的成本。
楊富貴走到他的面前,緩緩蹲了下來。
他看著這個失魂落魄的男人,平靜地,說出了最後一句話。
“現在,你還覺得,三百億,很多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