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正在請求發射確認……】
那一行血紅色的字型,懸停在主螢幕上,每一個筆畫都散發著死亡的氣息。
十枚“獵鷹”導彈的發射許可權已經啟用。
只需要楊富貴一個確認的動作。
三分鐘內,斷魂坡,連同那輛不可一世的虎式坦克,都將從地圖上被徹底蒸發。
指揮帳篷裡,落針可聞。
趙學文癱在椅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他那顆塞滿了算盤珠子的腦袋,已經徹底停止了運轉。
德國上校塞克特,那張一直維持著日耳曼式優雅和傲慢的臉,此刻已經沒有了一絲血色。他死死盯著螢幕,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憤怒,而微微發抖。
美國少校史密斯,下意識地吞嚥著唾沫。他既希望楊富貴按下那個按鈕,讓德國人的王牌和他們三個月的心血一起化為灰燼,又恐懼於這種不計成本、玉石俱焚的瘋狂。
只有蘇聯人伊萬諾夫,眯著那雙熊一樣的眼睛,將最後一口伏特加倒進嘴裡,他的臉上,是一種混雜著興奮和算計的奇異神情。
所有目光的焦點中。
楊富貴緩緩抬起的手,落在了控制檯上。
卻不是那個紅色的發射按鈕。
而是旁邊,那個灰色的,毫不起眼的“取消”鍵。
【發射程式已取消。】
【“獵鷹”導彈發射井,轉入待命狀態。】
血紅色的警報,消失了。
主螢幕上,那輛虎式坦克耀武揚威的姿態,顯得如此刺眼,像一根紮在所有人眼球裡的毒刺。
“楊……楊爺?”趙學文傻了。
塞克特緊繃的身體,瞬間鬆弛下來,他幾乎要虛脫在地,但隨即,一股比導彈瞄準時更加刺骨的寒意,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。
“為甚麼?”史密斯忍不住開口,聲音裡充滿了不解,“你明明可以……”
“為了一堆廢鐵,浪費十發‘獵鷹’?”楊富貴站起身,甚至沒有再看螢幕一眼,“這筆買賣,不划算。”
他走到帳篷門口,看著外面燈火通明的基地。
“這場演示,到此結束。”
“現在,各位可以重新考慮一下,你們的報價了。”
他的話,輕描淡寫。
但聽在史密斯和塞克特的耳朵裡,卻比那十枚即將發射的導彈,還要令人膽寒。
他根本不是要報復。
他是用一場血淋淋的,己方的慘敗,來向所有人展示,那輛虎式坦克,究竟有多麼強大,多麼無解。
然後,再把解決這個無解難題的鑰匙,標上一個離譜到荒唐的天價。
這已經不是商人了。
這是在用整個戰場的未來做賭注的,瘋子。
……
王虎回來了。
不是衝進來的,是走回來的。
他一個人。
身上沒有傷,但那件被汗水和泥土浸透的作戰服,破破爛爛,掛在魁梧的身體上,像一件不合身的壽衣。
他的手裡,沒有拿槍。
他抱著一個骨灰盒,盒子上,刻著一個名字。
那是火箭筒手的名字。
他的身後,陸陸續續跟著幾十個殘兵,每個人都像他一樣,丟了魂,抱著一個,或者兩個骨灰盒。
整個摩托化營,一百名最精銳的老兵,活著回來的,不到三十人。
基地裡,所有看到這一幕的黑旗軍士兵,都停下了手裡的活。
喧囂的工地,死一般的寂靜。
沒有人說話。
只有一陣陣壓抑的,如同野獸悲鳴般的抽泣聲,從人群的角落裡傳來,又被迅速摁住。
王虎沒有看任何人。
他穿過人群,一步一步,走到指揮帳篷前。
他沒有進去。
他只是將那個骨灰盒,輕輕地,放在了帳篷門口的地上。
然後,他跪了下去。
對著那個骨灰盒,對著那些死去的弟兄,對著整個鐵桶山的方向,重重地,磕了三個頭。
咚!
咚!
咚!
每一次,額頭撞在堅硬的地面上,都發出沉悶的,讓人心碎的聲響。
趙學文衝了出來,看到這一幕,眼圈瞬間就紅了。
“王營長!你這是幹甚麼!快起來!勝敗乃兵家常事……”
王虎沒有理他。
磕完頭,他站起身,走進指揮帳篷,徑直走到了楊富貴面前。
“我輸了。”
他開口了,沒有辯解,沒有情緒。
“我們的槍,打不穿它的殼。”
“我們的命,填不平它的路。”
“楊爺。”他抬起頭,那雙曾經燃燒著烈火的眼睛,此刻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燼。
“接下來,怎麼打?”
他不是在問戰術。
他是在問,未來的路。
楊富貴沒有回答他。
他只是指了指帳篷外,那個剛剛拔地而起的,充滿了未來感的巨大廠房。
“你的戰場,不在前線了。”
“跟我來。”
楊富貴帶著王虎,走出了指揮帳篷,穿過那些沉默的,悲傷計程車兵,走向了那座神秘的“精密冶金車間”。
趙學文和那三個各懷心思的外國人,鬼使神差地,也跟了上去。
合金大門,無聲滑開。
廠房內部,那條已經初具雛形的坦克生產線,和那塊懸浮在半空的“59式魔改坦克”三維藍圖,第一次,展現在了王虎面前。
王虎的腳步,停住了。
他看著那條冰冷的,由無數機械臂和傳送帶組成的生產線,又抬起頭,看著那輛只存在於圖紙上的,猙獰的鋼鐵巨獸。
他不懂甚麼複合裝甲,不懂甚麼渦輪增壓。
他只看到了那低矮的,如同匍匐猛獸般的車體。
他只看到了那根比虎式坦克還要粗,還要長的,光溜溜的炮管。
“這是……”他的喉嚨裡,擠出了兩個乾澀的字。
“‘戰車一號’。”楊富貴平靜地介紹,“我們的,陸戰之王。”
【警告:‘戰車一號’核心武器系統,因缺少關鍵材料‘鎢’,炮管鍛造失敗,生產線已停滯。】
一行紅色的警告,在藍圖旁邊一閃而過,快得像幻覺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被那頭鋼鐵巨獸吸引了。
王虎緩緩地走了過去。
他伸出手,那隻扛過槍,殺過人,剛剛還捧著戰友骨灰盒的手,輕輕地,觸控在了生產線上,一塊剛剛壓制成型的,“龍鱗”反應裝甲模組上。
裝甲還是溫的。
上面那奇異的,深邃的暗金色紋路,在廠房的光線下,閃爍著冰冷而致命的光澤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,順著他的指尖,傳遍了全身。
他那顆已經死去的心,彷彿被這塊溫熱的鋼鐵,重新注入了一絲微弱的,卻無比灼熱的脈動。
“楊爺……”王虎轉過身,看著楊富貴,他的聲音在顫抖,“它……它能打穿‘虎式’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楊富貴搖了搖頭。
他走向廠房的另一個角落。
那裡,堆放著一排從斷魂坡戰場上,剛剛回收回來的,黑旗軍自己的武器。
其中,就有那幾具發射失敗,或者根本沒來得及發射的,“鐵拳一式”單兵火箭筒。
楊富貴拿起一具火箭筒,掂了掂,然後,扔給了王虎。
王虎下意識地接住。
這東西,他再熟悉不過了。
就是它,在虎式坦克的正面裝甲上,連一道像樣的劃痕都沒能留下。
就是它,讓他的弟兄,死得毫無價值。
“它的效能,你比我清楚。”楊富貴指了指生產線上,那輛已經有了雛形的“戰車一號”。
“現在,你是它的第一個測試員。”
王虎愣住了。
趙學文也愣住了。
“楊爺!這……這怎麼測試?我們連炮管都還沒……”
楊富貴打斷了他。
他看著王虎,一字一句,下達了命令。
“用你手裡的‘鐵拳’。”
“去打它。”
“對著它的正面裝甲,給我狠狠地打!”
整個廠房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,看著楊富貴。
用自己最強的矛,去攻擊自己最強的盾?
不。
是用自己剛剛被證明,一文不值的長矛,去測試自己那還不知道能不能擋住攻擊的,唯一的盾牌!
這哪裡是測試!這分明是自毀長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