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鎮江第3倉庫”!
這幾個字,像一顆無聲的炸雷,在山谷裡每個人的腦子裡轟然炸響。
劉銘說完,就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用一種混合著期待與恐懼的視線,看著眼前這幾個主事的人。
趙學文手裡的算盤“啪嗒”一聲掉在了地上,摔得幾個珠子都崩了出來,但他渾然不覺。他的腦子裡已經沒有了算盤,只有一座堆積如山的金山。藥品、糧食、彈藥!這哪是倉庫,這是潑天的富貴!這是能讓他賬本上“家底”那一欄後面再加一長串零的橫財!
王虎的反應截然不同。他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,胸膛劇烈地起伏著。他死死盯著那個叫劉銘的學生,那樣子,不像是在看一個人,而是在看一頭剛剛被剝了皮、冒著熱氣的肥羊。
那不是物資。
那是能讓他手下這五百頭餓狼瞬間長出最鋒利爪牙的命脈!
“楊爺!”王虎猛地轉向楊富貴,整個人都繃緊了,像一張拉滿的弓,“這是天賜良機!小鬼子自己打昏了頭,把金庫大門敞開了等我們去搬!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亢奮。
“給我三百人!不!兩百人就夠了!全部換裝‘鐵桶一式’!我給您立軍令狀,三天之內,我保證把鎮江倉庫給您搬空!連地上的耗子屎都給您刮乾淨!”
“不行!”
一聲尖銳的反對打斷了王虎的豪情。
趙學文撿起他那摔壞的算盤,寶貝似的抱在懷裡,一張臉漲得通紅。
“王爺三思!絕對不行!”他幾乎是跳著腳喊道,“鎮江是甚麼地方?那是日軍在江南的重鎮!水陸碼頭,兵家必爭之地!就算他守備空虛,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!那肯定是龍潭虎穴!”
他指了指腳下的土地,又指了指遠處那座還在轟鳴的電弧爐。
“咱們好不容易才有了這麼一塊根據地,有了自己的兵工廠,這小日子才剛開頭!犯不著為了一點浮財,就把咱們的全部家當都押上去!這是賭博!是要傾家蕩產的!”
“你懂個屁!”王虎一把推開他,眼睛都紅了,“這是浮財嗎?這是子彈!是炮!有了這些,咱們才能把家底滾得更大!縮在這山溝裡,那點鐵礦能挖多久?坐吃山空,那才是等死!”
“打仗親兄弟,算賬父子兵!這筆賬不能這麼算!”趙學文寸步不讓,“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!命要是沒了,搶再多東西有甚麼用!”
“你……”
兩人就這麼當著所有人的面,一個要賭上全部身家去搏個未來,一個要守著一畝三分地安穩過日子,吵得不可開交。
楊富貴沒有理會他們的爭吵。
他走到一塊巖壁前,那裡掛著一張簡陋的軍事地圖。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,劃過鐵桶山,劃過丹陽,最終停在了鎮江的位置。
山谷裡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看著楊富貴的背影。
他忽然轉過身,沒有看王虎,也沒有看趙學文,而是看著那個一臉緊張的學生劉銘。
“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?”
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。
劉銘愣了一下,下意識地回答:“我……我本來是在山裡迷路了,想找個地方躲雨。後來到了晚上,我看到山谷這邊有光,很亮,我就循著光找過來了。”
光。
那盞由水電站點亮的,象徵著文明與希望的燈。
王虎和趙學文的爭吵聲戛然而止。他們瞬間明白了,那盞燈,既是他們的驕傲,也是暴露他們位置的致命隱患。
楊富貴笑了。
“不,我們不去冒險。”他緩緩開口。
王虎的身體猛地一僵,剛剛燃起的萬丈火焰,瞬間被一盆冷水澆滅。
趙學文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臉上露出了慶幸的表情。
但楊富貴的下一句話,讓所有人的血液再次沸騰。
“我們去‘拿’。”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從鎮江移開,重重地點在了丹陽的位置。
“王虎。”
“在!”
“你帶一百人,全部換裝‘鐵桶一式’。去丹陽,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,最猛的火力,給我打一場漂亮的伏擊戰。目標,第十三師團的任何一支運輸隊!”
王虎和趙學文都愣住了。
放著鎮江那塊送到嘴邊的肥肉不吃,反而去啃丹陽那塊正在跟第九師團死磕的硬骨頭?
這是甚麼道理?
“楊爺……”趙學文急了,剛想開口,“這不是捨近求遠……”
楊富貴根本沒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。
“誰說我們的目標是鎮江?”
他那平淡的反問,讓整個山谷的空氣都凝固了。
“我們的目標,是讓所有人都相信,我們的目標是鎮江。”
楊富貴轉過身,看著那個已經完全呆住的學生劉銘,臉上露出一絲莫測的笑意。
“劉同學,接下來要委屈你一下。你得替我們,去鎮江‘報個信’。”
劉銘的腦子一片空白。
王虎和趙學文更是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。
楊富貴的計劃,在他們驚駭的注視下,被全盤托出。
“劉銘,你‘逃’出去,想辦法被鎮江的日本人抓住。然後,你要向他們‘告密’,就說有一支裝備精良的神秘部隊,人數在五百左右,正藏在鐵桶山,他們的目標,就是偷襲兵力空虛的鎮江第3倉庫。”
“與此同時,”楊富貴的手指,又敲了敲丹陽,“王虎,你會在丹陽方向,用一百支半自動步槍,以雷霆萬鈞之勢,打掉第十三師團的運輸隊。動靜要大,火力要猛,要讓畑俊六覺得,我們的主力即將向西,準備插手他們內部的衝突。”
“一個‘內鬼’的告密,一場發生在錯誤方向的、火力兇猛的襲擊。”
“你們說,焦頭爛額的畑俊六,會怎麼想?他會相信哪一邊?他會把手裡本就不多的機動兵力,派去哪裡增援?”
王虎的嘴巴慢慢張大,他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這個計劃,太毒了!
畑俊六現在最頭疼的就是丹陽的內訌,這時候丹陽方向突然出現第三方強悍火力,他必然會認為這是真正的威脅!而鎮江那個來路不明的“告密”,反而會被當成一個企圖調虎離山的煙幕彈!
他會把所有的注意力,所有的兵力,都死死地釘在丹陽戰場!
“當所有人的目光,都盯著丹陽和鎮江的時候……”
楊富貴的手指,在地圖上緩緩劃過一道弧線,越過所有人的預料,最終,重重地,點在了長江邊上,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城市。
蕪湖。
“我們真正的目標,是這裡。”
“蕪湖是日軍長江水運的另一個重要節點,但因為遠離陸路交通核心,戰略地位不如鎮江,防禦更是天差地別。可那裡的物資儲備,同樣驚人!”
山谷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王虎和趙學文,像是兩個被雷劈中的木偶,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。
他們的腦子裡,已經不是震驚,而是徹底的空白。
這已經不是軍事行動了。
這是在操縱人心!這是在把擁兵數十萬的日軍華中方面軍,當成猴一樣耍!
趙學文懷裡的算盤不知何時又掉在了地上,但他這次沒有去撿。他看著楊富貴,像是在看一個從九天之上降臨的神明。他那本只能計算柴米油鹽的賬本,在這樣神鬼莫測的佈局面前,渺小得像一粒塵埃。
王虎胸中的最後一絲疑慮,也徹底煙消雲散。
他不再有任何疑問,不再有任何猶豫。
“是!”
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