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裡有了心跳。
那是一種低沉而富有節奏的律動,從電弧爐第一次點火開始,就再未停歇。白天是它,夜晚也是它。初時只是爐膛的轟鳴,但很快,更多的聲音加了進來。鍛錘砸在紅熱鋼錠上的悶響,車床切削金屬時尖銳的嘶鳴,砂輪打磨零件時飛濺的火星。
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,匯成了一首鋼鐵的交響曲。
王虎靠在一棵樹上,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,已經看了整整一天。
他面前,是一條他無法理解的生產線。
上百名士兵被分成了不同的工組,沉默而高效地工作著。一爐爐滾燙的錳鋼被煉出,趁著還未完全冷卻,就被巨大的水力鍛錘反覆捶打,鍛造成細長的槍管毛坯。另一些鋼錠則被送入由幾臺卡車發動機魔改而成的簡陋車床,在高速旋轉中,被削成一個個形狀複雜的機匣。
最讓王虎感到頭皮發麻的,是那些負責精加工計程車兵。他們沒有圖紙,沒有卡尺,僅憑一雙手,一把銼刀,就能將粗糙的零件打磨得嚴絲合縫。他們的動作快得像幻影,每一銼,每一磨,角度和力道都分毫不差,彷彿這些資料天生就刻在他們的骨子裡。
山谷另一側,幾十名士兵在砍伐合適的硬木。木料被迅速烘乾,然後在一雙雙巧手中,被削成線條流暢、完美貼合手掌的槍托。
零件,從山谷的四面八方,源源不斷地彙集到營地中央那片最大的空地上。槍管、機匣、槍栓、復進簧、槍托……成百上千的零件堆積在一起,像一座座銀光閃閃的小山。
王虎覺得自己帶了一輩子兵,到頭來卻像個甚麼都不懂的傻子。他曾試圖上前指導,想告訴他們槍管的膛線要怎麼刻才更精準,但一個代號“二百五”計程車兵,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後用一根自制的、比頭髮絲還細的鋼針,在槍管內壁上,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,劃出了一道完美的螺旋。
從那以後,王虎就徹底放棄了。他成了個看客,一個見證奇蹟的凡人。
“我的爺!我的親爺啊!”
趙學文的嚎叫聲打斷了王虎的思緒。他循聲望去,只見趙學文正抱著一根剛剛加工好的槍管,臉在上面蹭來蹭去,像是在撫摸絕世美女的面板。
“看看這光澤!看看這做工!比德國原廠的還好!”他把槍管舉到眼前,對著光,眯著眼往裡瞧,“這膛線,勻稱!利落!這他孃的是藝術品啊!”
他身後,兩個士兵抬著一個木箱,裡面裝滿了剛生產出來的十發彈匣。趙學文放下槍管,又撲到木箱前,抓起一個彈匣,用手掂了掂,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十發繳獲來的毛瑟子彈,一顆一顆壓了進去。
“咔噠,咔噠。”子彈入匣的聲音清脆悅耳。
“順!太順了!”趙學文激動得滿臉通紅,“楊爺,這……這一個彈匣,按黑市價,起碼得五塊大洋!咱們這一箱子一百個,就是五百塊大洋!這一天能出十箱!我的天,咱們這是開了個印大洋的廠子啊!”
他抱著算盤,手指在上面撥得快出了火星,嘴裡唸唸有詞:“成本……成本……電費可以忽略不計,人工……人工不要錢,原料……原料是山裡挖的。不算了!這賬沒法算了!都是純利!從裡到外都是賺的!”
王虎看著他那副瘋魔的樣子,哭笑不得。他走到楊富貴身邊,後者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,像一個欣賞自己作品的藝術家。
“楊爺,照這個速度,別說一個星期,三天就夠了。”王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音。
“慢工才能出細活。”楊富貴淡淡地說。
就在這時,一名士兵,代號“一號”,從零件堆裡走了出來。他手裡拿著剛剛湊齊的一套“鐵桶一式”的全部零件。
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。鍛錘聲、車床聲、打磨聲,在這一刻戛然而止。整個山谷,只剩下溪流的轟鳴和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“一號”身上。
“一號”將零件在身前的一塊油布上攤開。然後,他的雙手動了。
那是一雙甚麼樣的手啊。快,穩,精準。
王虎甚至看不清他的動作,只看到一個個零件在他手中消失,然後又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,組合在了一起。機匣與槍管對接,槍栓總成滑入機匣,復進簧、扳機組、彈匣卡榫……一個個零件如同有了生命,自動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最後,“咔噠”一聲,塗著桐油的木製槍托與槍身完美結合。
不到三十秒。
一支嶄新的,閃爍著幽藍金屬光澤的步槍,靜靜地躺在了油布上。
它的槍身比三八大蓋和中正式都要短一些,顯得更加精悍。線條剛硬,充滿了力量感。那個微微彎曲的十發彈匣,更是讓它透出一股尋常步槍所不具備的兇悍之氣。
趙學文屏住呼吸,伸出手,想摸,又縮了回來,生怕自己身上的俗氣,玷汙了這件神兵。
楊富貴走上前,拿起那支槍。他沒有檢查,只是拉了一下槍栓,感受了一下機件的順滑,然後將槍遞給了王虎。
“你的。”
王虎感覺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。他伸出雙手,用一種近乎朝聖的姿態,接過了這支槍。
沉甸甸的。
槍身傳來冰冷的金屬觸感,槍托的弧度完美地貼合著他的肩膀。王虎甚至不用瞄準,只憑感覺,就覺得這支槍彷彿是他手臂的延伸。
他從趙學文手裡拿過那個壓滿了子彈的彈匣,“咔”的一聲,乾脆利落地裝了上去。
“靶子!”王虎低吼一聲。
遠處,一個士兵飛快地跑出一百米,將一個日軍的鋼盔掛在了樹枝上。
山谷裡一片寂靜。所有士兵,包括楊富貴和趙學文,都看著王虎。
王虎舉起了槍。
三點一線。準星,缺口,鋼盔。
一切都無比清晰。
他深吸一口氣,扣動了扳機。
“砰!”
一聲與三八大蓋的清脆、中正式的沉悶都截然不同的槍聲,在山谷中炸響。強勁,有力,充滿了爆發感。
槍托抵在肩上,傳來一股堅實而清晰的後座力,但完全在可控範圍之內。
一百米外,那頂鋼盔“當”的一聲,被子彈強大的動能掀飛了出去,在空中翻滾著落下。
王虎沒有停。
他的手指,開始以一種固定的頻率,連續扣動扳機。
“砰!砰!砰!砰!砰!”
槍口噴吐著火焰,滾燙的彈殼不斷從拋殼窗跳出,在空中劃出金色的弧線。王虎感覺自己不是在打槍,而是在用一根鋼鐵的食指,一下一下地點著遠方的目標。每一次扣動扳機,都有一發子彈呼嘯而出,帶來一次酣暢淋漓的衝擊。
那頂在空中不斷翻滾的鋼盔,被後續的子彈接二連三地命中,發出“叮叮噹噹”的脆響,火星四濺,最後被打得變了形,像一塊破鐵片一樣掉在地上。
十發子彈,在不到五秒的時間內,傾瀉一空。
槍膛裡傳來“咔”的一聲輕響,槍栓自動後退,掛起。
王虎保持著射擊的姿勢,一動不動。硝煙的味道鑽進他的鼻孔,帶著一股硫磺和熱油混合的、令人迷醉的氣息。
他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他當了半輩子兵,從漢陽造打到三八大蓋,從毛瑟手槍打到捷克機槍。他以為自己對槍械的理解已經登峰造極。
可直到今天,直到他打完了這十發子彈,他才明白,以前他用的那些,都他媽的是燒火棍!
這才是槍!
這才是士兵應該用的武器!
他緩緩放下槍,看著槍口還在冒著的青煙,又看了看那支空了的彈匣。一種前所未有的、足以淹沒一切的強大感覺,從他的腳底直衝天靈蓋。
他忽然想,如果當初在南京,守城的弟兄們人手一把這樣的槍,那會是怎樣一副光景?
還需要用人命去填嗎?還需要眼睜睜看著弟兄們被鬼子的機槍成片掃倒嗎?
王虎的眼眶,毫無徵兆地紅了。
他猛地轉過身,看著那片已經重新開始轟鳴的生產線,看著那一堆堆正在迅速增加的、嶄新的零件。
他彷彿看到的不是零件,而是一個個復活的、不屈的靈魂。
“楊爺!”王虎的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絕,“一個星期!我只要一個星期!我能讓這五百個弟兄,把這支槍玩得比自己的命還熟!”
“我要讓這山外的鬼子知道,甚麼他孃的,叫火力!”
楊富貴看著他,又看了看那支已經透過了終極考驗的步槍,點了點頭。
“去吧,我們的第一支槍,該有個編號了。”
趙學文如夢初醒,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,從懷裡掏出一套早已準備好的鋼印。他擦了擦手,用盡全身的力氣,在那支步槍的機匣上,小心翼翼地敲下了三個數字。
“001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