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奇卡車在土路上顛簸,震得王虎的後槽牙都在打顫。前方,金壇縣城那灰色的輪廓在晨霧中浮現,像一頭沉睡的野獸。太陽旗和偽政府的五色旗無力地耷拉在城門樓子上,跟靠在牆根下打盹的偽軍一樣,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懶散。
王虎的手心全是黏膩的汗。在哨卡扇出去的那一巴掌,餘威還在掌心發燙。那種純粹的、不摻雜任何水分的權力感,像一針烈酒,燒掉了他的恐懼,只剩下令人頭暈目眩的亢奮。他瞟了一眼車頭那面迎風抖動的“金”字旗,這玩意兒,比他孃的聖旨都好使。
卡車在緊閉的城門前緩緩停下。幾個偽軍士兵懶洋洋地挎著槍,晃盪過來。為首的一個滿臉油光,掛著中士軍銜,朝著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哪部分的?下車檢查!”他吼道,手習慣性地按在腰間的槍套上,這是他平時對付鄉下商販練出來的架勢。
卡車的引擎怠速運轉,車上沒人下來。車斗裡,刀疤臉和隊員們一動不動,面如堅石,眼神直視前方。空氣漸漸凝固,那偽軍中士感到一絲不對勁。這幫人,不像尋常的司機。
副駕駛的車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王虎是走下來的,不是跳。他雙腳落地,發出沉悶的一聲,鋥亮的馬靴激起一小片塵土。他沒看那中士,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手套,然後仰起頭,用一種近乎挑剔的目光,打量著斑駁的城門樓子,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惡。
“問你話呢!”中士的聲音,底氣弱了三分。
王虎還是沒看他。刀疤臉卻從車斗後探出身子。
“帝國第九師團執行公務,”他用一種短促而兇狠的日語說道,“你,有資格問話嗎?”
“第九師團”四個字,像一記重錘砸在了偽軍中士的天靈蓋上。他臉上那點橫勁兒瞬間煙消雲散,呆呆地看著王虎身上筆挺的尉官服,又看了看車頭那個金色的“金”字。他的臉,從油黃色變成了死灰色。“武士集團”!上海的屠夫!他們怎麼會來這種窮地方?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……”他結結巴巴地,下意識地彎下了腰。
王虎終於收回目光,他邁著慢步,皮靴踩在碎石上,發出“咯吱”的聲響。他走到那中士面前,近得幾乎能貼上對方的胸口。他一言不發,就這麼盯著。那中士開始發抖,額頭的汗珠滾了下來。
“開門。”王虎低聲說道,聲音像野獸的咆哮。他說的是中文,但那股子蠻橫,不需要翻譯。
“是!是!馬上開!”中士像被踩了尾巴的貓,猛地轉身,“開門!他媽的都死了嗎?開門!”
他的手下們如夢初醒,連滾帶爬地去拉那扇沉重的木門。
卡車緩緩駛入城內,一個穿著長衫的男人和一個穿著日軍曹長軍服的,已經從街角連跑帶衝地奔了過來,臉上滿是驚惶。正是偽縣長錢某和日軍守備隊隊長,田中曹長。
“歡迎大尉閣下!歡迎!”錢縣長一個躬鞠下去,腦袋差點磕到膝蓋,“卑職未能遠迎,萬望恕罪,萬望恕罪!”
田中曹長是個矮壯的胖子,也跟著一個僵硬的鞠躬,眼神裡全是藏不住的驚懼。“田中,前來報到!卑職是金壇守備隊隊長,請閣下指示!”
王虎下了車,對兩人的諂媚視若無睹。他走到街當中,摘下一隻手套,用手指在一家店鋪滿是灰塵的門柱上劃了一下。他看看手指,又看看那兩人。他沒說話,但錢縣長覺得後脊樑骨都在冒涼氣。這不是視察,這是審判。
“防務……鬆懈。”王虎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蹩腳的日語,這是他練了一百遍的臺詞。
“是!是!閣下說的是!我們立刻整改!”田中又是一個鞠躬,額頭亮得能當鏡子。
“所有部隊,”王虎用戴著手套的手指,點向嚇破了膽的田中,“集合。廣場。現在。”
“所有部隊?包括……皇軍的守備隊?”田中小心翼翼地問。
刀疤臉一步上前,手按在了腰間的刺刀柄上。“需要大尉閣下,重複命令嗎?”
“不!不敢!馬上執行!”田中尖叫一聲,轉身就跑,嘴裡大聲呼喝著自己的手下。
錢縣長見縫插針,滿臉堆笑地湊了上來:“大尉閣下,一路辛苦。卑職已備好上等清茶和陋室……”
王虎把冰冷的目光轉向他,抬起了手。錢縣長嚇得一哆嗦,以為要捱打。但王虎只是做了個“拿來”的手勢。錢縣長一愣,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鍍金的煙盒,雙手奉上。
王虎接過煙盒,開啟,把裡面的香菸全都倒在了地上。然後,他用皮靴,一根一根,仔細地碾碎。最後,他把空煙盒扔回錢縣長的胸口。
“我,”王虎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周圍的縣城,“是來辦事的。不是來喝茶的。”
他轉身,大步走向城中心的廣場,掛在腰間的佐官刀隨著他的步伐,拍打著大腿。刀疤臉和十名“魅影”隊員立刻下車,呈扇形跟在他身後。他們走得悄無聲息,眼神卻像刀子一樣,掃過每一扇窗戶和每一條巷口。街上的百姓早就嗅到了風聲不對,紛紛跑回家,關緊了門窗。
不到十分鐘,廣場上就站滿了人。一邊是五十來個日本兵,大多是些上了年紀的後備役,一個個神情緊張,手足無措。另一邊,是偽保安大隊的五百來號人,站得歪歪扭扭,臉上寫滿了困惑和恐懼。他們的槍,按照刀疤臉的咆哮,已經“為了方便檢查”,堆在了面前的空地上。
王虎站在縣公署的臺階上,俯視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。田中曹長和錢縣長垂手侍立在他身側,像兩個等待主人發落的僕人。太陽越升越高,在廣場上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他做到了。他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虎穴,而老虎乖乖地翻過身,露出了肚皮。一股前所未有的權力感衝上他的頭頂,讓他有些暈眩。這已經不是當祖宗了,這是當玉皇大帝。
他深吸一口氣,空氣裡塵土和恐懼的味道,灌滿了他的肺。他舉起手,廣場上瞬間鴉雀無聲。
“我的名字,”他用洪亮清晰的聲音宣佈,說的是所有人都聽得懂的中文,“叫山下。從現在起,金壇,我說了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