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偽市政府大樓前，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那十塊金磚在慘白的天光下，釋放出一種近乎暴力的光芒，刺痛了門口所有人的眼睛。無論是兇悍的日本兵，還是猥瑣的偽軍，在這一刻，他們的呼吸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，眼神裡只剩下最原始的貪婪。
“閻王爺派我來查賬，順便……想當個股東。”
這句話，比金子本身更具衝擊力。它荒誕，狂妄，卻又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。
一個掛著上尉軍銜的偽軍軍官從門裡快步走了出來，他四十來歲，麵皮白淨，眼神卻像鷹一樣銳利。他先是看了一眼那箱金子，喉結滾動了一下，然後才將目光鎖定在楊富貴身上，審視著他那身不合時宜的昂貴行頭。
“朋友，飯可以亂吃，話可不能亂說。”偽軍上尉的聲音很沉，帶著一絲威脅，“犬養少佐和梁市長，不是甚麼人想見就能見的。”
楊富貴笑了笑，合上了木盒。他從裡面隨意地拿起一塊金磚，像扔一塊石頭一樣，輕輕拋給了那個上尉。
“啪。”
上尉下意識地接住，那驚人的重量讓他手腕一沉，差點脫手。他死死攥住，金條冰冷的觸感和沉甸甸的分量，讓他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。
“帶路錢。”楊富貴的聲音很平淡，“我老闆不喜歡浪費時間。生意談成了，你的好處，比這個多十倍。”
上尉的呼吸急促起來。他捏著手裡的金磚，感覺像是捏著一塊烙鐵，燙得他手心發麻，卻又捨不得放開。他飛快地看了一眼旁邊那幾個眼神已經不對勁的日本兵，咬了咬牙。
風險和收益，在他腦子裡只鬥爭了一秒。
“請跟我來。”他將金磚迅速塞進懷裡，轉身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，態度瞬間變得恭敬起來，“先生，這邊走。”
市政大樓內部，與外面的死寂截然不同。
穿著各式制服的中國人低著頭，腳步匆匆，臉上帶著麻木和諂媚。穿著軍裝的日本人則昂首挺胸，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發出清脆而傲慢的聲響。
楊富貴目不斜視，跟著那個上尉穿過長長的走廊，來到一扇厚重的紅木門前。門上掛著一塊黃銅牌子：“市長辦公室”。
上尉敲了敲門，得到允許後，推門進去，在裡面低聲彙報了幾句。很快，他走了出來，對著楊富貴深深一躬。
“先生，梁市長請您進去。”
楊富貴拎著木盒，走了進去。
辦公室很大，佈置得中西合璧，奢華而俗氣。一個穿著長衫、戴著金絲眼鏡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，正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，手裡盤著兩顆油光發亮的核桃。
他就是偽金陵市長，梁鴻志。
梁鴻志的目光，從楊富貴進門的那一刻，就沒離開過他手裡的木盒。
“這位先生，面生得很啊。”梁鴻志慢悠悠地開口，語氣裡帶著上位者的審度和試探，“聽王隊長說，先生有大生意要和梁某談？”
楊富貴將木盒放在辦公桌上，開啟。
金光再次綻放，瞬間照亮了梁鴻志那張貪婪的臉。他盤核桃的手停住了，眼睛死死盯著那九塊金磚，呼吸都粗重了半分。
“我姓楊。”楊富貴拉開椅子，自顧自地坐下，姿態從容得彷彿他才是這裡的主人，“代表我的老闆，來和梁市長談一筆關於金陵城未來的生意。”
“你的老闆？”梁鴻志強迫自己移開目光，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。太鎮定了，鎮定得不像話。
“我老闆姓甚麼不重要，梁市長可以稱呼他為‘閻王’。”楊富貴淡淡地說，“他老人家覺得，這金陵城雖然姓了‘日’，但生死輪迴，陰陽賬本，總歸還是歸他管。日本人管陽間，我們管陰間，大家合作，才能發財嘛。”
梁鴻志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。
他混跡官場幾十年，甚麼樣的人沒見過。但像這樣，把黑道生意說得如此神神叨叨，又如此理直氣壯的，還是頭一個。這聽起來像個笑話，可桌上那箱金子，卻又真實得可怕。
“楊先生真會開玩笑。”梁鴻志乾笑兩聲，“這……陰間的生意，梁某可不敢插手。”
“梁市長誤會了。”楊富貴指了指窗外，“這座城裡，每天有多少人不明不白地消失？他們的家產，他們的貨物，他們的房產……這些東西，日本人吃肉，總得給我們這些負責‘收屍’的喝口湯吧？”
梁鴻志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聽懂了。眼前這個年輕人，代表的是一個趁著戰亂大發死人財的龐大地下組織！他們手段狠辣，財力雄厚，現在，是想從官方層面，尋求一個合作的“牌照”。
“我們組織，準備在金陵城內進行一些長期投資。”楊富貴繼續丟擲誘餌，“比如，接收一些無主的工廠，盤活一些廢棄的倉庫。我們需要一個安全、隱蔽、方便運輸的地方，作為我們的總部。”
梁鴻志的心思活絡了起來。這對他來說，是天大的好事！既能撈錢，又能扶植一股不完全受日本人控制的勢力，用來平衡局面。
“楊先生需要梁某做甚麼？”
“我們需要金陵城最完整的工程圖紙。”楊富貴終於說出了他的核心目的，“包括地面建築、地下管網、人防工事、所有工廠的結構圖……所有的一切。我們要進行風險評估，尋找最合適的投資地點。”
這個要求，讓梁鴻志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那可是金陵城的最高機密！別說給他，就是他自己，想看都得經過日本顧問團的批准。
“楊先生，這個要求……太難了。”梁鴻志面露難色，“這些圖紙，現在都在犬養少佐手裡，那是皇軍的軍事機密……”
“對日本人是機密，對梁市長來說，應該只是幾張紙。”楊富貴打斷了他，將桌上的木盒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這是定金。事成之後，還有三倍。”
咕咚。
梁鴻志嚥了口唾沫。這箱金子，加上後續的三倍，足以讓他下半輩子，不，下十輩子都衣食無憂了。
他的手指，不受控制地撫摸著冰涼的金磚，內心的貪婪和恐懼正在進行天人交戰。
“梁市長，我老闆的耐心不太好。”楊富貴站起身，聲音裡多了一絲冷意，“他老人家的賬本上，只記兩種人，一種是朋友，一種是……祭品。”
“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。明天這個時候，我再來。如果圖紙準備好了，我們就是合作伙伴。如果沒準備好……”
楊富貴沒有說下去，只是笑了笑。
“……那我就只能親自去拜訪犬養少佐了。我想，日本人應該會對一個手持金陵城財富地圖的神秘組織，更感興趣。”
這是赤裸裸的威脅！
梁鴻志渾身一顫，猛地抬起頭。他從楊富貴平靜的眼神裡，看到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殺氣。他毫不懷疑，如果自己拒絕，眼前這個人，真的會把他賣給日本人，讓他死無葬身之地！
“不！不用！”梁鴻志急忙站了起來，臉上堆滿了虛偽的笑容，“楊先生誤會了！為金陵城的重建大業出力，梁某義不容辭！圖紙的事情，包在我身上！只是……需要一點時間去疏通關係，復刻一份。”
“明天晚上，就在這裡，我保證讓楊先生看到滿意的成果！”
“很好。”楊富貴點了點頭，似乎對這個結果很滿意。他轉身就走，連桌上那箱金子都看沒看一眼，彷彿那不是能讓萬人瘋狂的財富，只是一箱無關緊要的石頭。
走到門口，他忽然停下腳步，回頭說了一句。
“對了，梁市長。我老闆還說，他最近手頭有點緊，準備在金陵城裡招幾個陰差。我看梁市長印堂發黑，很適合這份工作，年薪優厚，還帶編制。”
說完，他拉開門，在梁鴻志驚恐的注視下，揚長而去。
辦公室裡，梁鴻志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，後背的長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。他看著桌上那箱金燦燦的魔鬼，又想起楊富貴最後那句玩笑般的詛咒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他不是來談生意的。
他是來招魂的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