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這一次,倉庫裡沒有濃煙,只有米粥的香氣和傷藥的味道。
王虎靠在一堆嶄新的棉布上,林婉兒正小心翼翼地給他更換傷口上的敷料。磺胺的效果立竿見影,雖然傷口依舊猙獰,但最危險的感染已經被遏制住,他的臉色恢復了些血色。
幾十個倖存者在趙學文的指揮下,各司其職。男人們加固著倉庫的門窗,女人們則在錢老闆的指導下,將成卷的布匹裁剪成適合做衣服和繃帶的尺寸。那個被救下的孩子,正和幾個年紀相仿的孩童,用木炭在地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一切,都像是在廢墟上開出的一朵脆弱的小花,帶著一絲不真實的安寧。
楊富貴靠在二樓的欄杆上,俯瞰著這幅場景。他一夜沒睡,但精神卻異常亢奮。系統面板上,能量餘額是【】,足夠他把這個倉庫武裝成一個小型要塞。
可他要的,不是一個要塞。
“小子,過來。”王虎的聲音從樓下傳來,雖然虛弱,但中氣足了不少。
楊富貴走下樓,來到他身邊。
王虎拍了拍身下的棉布,又指了指門口被木板和雜物堵死的鐵門。“這裡,住著不踏實。”
他喘了口氣,繼續說:“這倉庫目標太大,又在主幹道邊上。昨天你燒屍體,今天我們生火做飯,煙囪就是鬼子的活靶子。咱們能躲過初一,躲不過十五。”
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兵,王虎一眼就看穿了這片安寧下的致命隱患。
“我明白。”楊富貴蹲下身,遞給他一壺水,“所以,我們得換個地方。”
“換?這金陵城裡,還有哪比這更安全?”王虎皺起了眉,“找個地窖躲起來,幾十口人吃甚麼?坐吃山空,最後不是餓死,就是被鬼子一鍋端了。”
“誰說要躲了?”楊富貴擰開自己的水壺,喝了一口,“我要建一個真正的基地。一個能生產武器,能囤積物資,能訓練士兵,能讓所有人都吃飽飯的地方。”
王虎被水嗆了一下,劇烈地咳嗽起來,牽動了傷口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“咳咳……你他孃的說甚麼胡話?建基地?在這金陵城裡?你當是過家家呢?”
“差不多。”楊富貴把那挺保養得油光鋥亮的歪把子機槍從麻袋裡拖了出來,拍了拍冰冷的槍身,“我有機器。”
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,“我也有圖紙。”
王虎看著那挺機槍,又看了看楊富貴,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。他終於意識到,眼前這個年輕人想的,根本不是怎麼在夾縫裡求生。
他想在這片日本人的佔領區裡,反客為主。
“瘋子……”王虎喃喃道。
“想建基地,首先得有地方。”楊富貴不理會他的震驚,轉身走向正在登記物資的趙學文。
“趙賬房。”
“哎!楊爺,您叫我!”趙學文受寵若驚,連忙放下手裡的賬本。
“你是金陵本地人,以前又跟著錢老闆做生意,應該對這城裡的門道熟。”楊富貴開門見山,“我想找個地方,要足夠大,足夠隱蔽,最好是地下,有獨立的通風和排水系統。比如……某個工廠的大型地下倉庫,或者……市政的地下工程?”
趙學文愣住了,腦子飛快地轉動著。他只是個賬房,哪裡知道這些。但他不敢說不知道,只能結結巴巴地分析:“楊爺,這……這兵荒馬亂的,沒人知道哪兒安全。不過……您說的這種地方,它的建築圖紙,或者說全城的工程規劃圖,肯定有一個地方有。”
“哪裡?”
“偽……偽金陵市政府。”趙學文壓低了聲音,臉上滿是畏懼,“日本人進城後,把以前市政府的檔案庫都接收了,就設在以前的市政大樓裡。城建、地籍、工程……所有的圖紙,應該都在那兒。”
市政大樓,現在是偽政府的心臟,也是日本顧問團的駐地之一,可以說是城裡除了軍營之外,防守最嚴密的地方。
硬闖,無異於自殺。
“很好。”楊富貴卻點了點頭,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。
他轉身走回倉庫深處的陰影裡,留下趙學文和王虎面面相覷。
幾分鐘後,當楊富貴再次走出來時,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,目瞪口呆。
那個穿著破爛棉襖、滿身硝煙味的年輕人不見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身穿筆挺深色西裝,腳踩鋥亮皮鞋,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紳士。他臉上沒有了灰塵,面板乾淨,眼神平靜,彷彿一個剛從海外歸來的富家少爺,與這末日般的倉庫格格不入。
就連林婉兒,在看到他這副模樣時,也微微一怔。她見過他殺人時的冷酷,見過他發號施令時的霸道,卻從未見過他如此……體面。這巨大的反差,讓她一時間有些恍惚。
“你……你這是要去喝喜酒?”王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“去談一筆生意。”楊富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,動作有些生疏。這身行頭,連同裡面的襯衫和領帶,都是他剛剛用幾點能量複製出來的。
他走到倉庫中央,從一個木箱裡,拿出了另一個更精緻的木盒。開啟盒蓋,裡面不是槍,也不是手雷,而是碼放得整整齊齊、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閃爍著金光的……十塊金磚。
“上次的偽軍是小魚小蝦,喂不飽。”楊富貴蓋上盒子,淡淡地說,“這次,我要去釣一條大魚。”
王虎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。“你要去闖偽政府?”
“不是闖。”楊富貴拎起那個裝滿黃金的木盒,掂了掂,那重量讓他很滿意,“我是去入股。”
他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倉庫裡這些神情各異的人們,最後目光落在王虎身上。“我不在的時候,這裡交給你。敢有鬧事的,直接打斷腿扔出去。”
“放心。”王虎咧嘴一笑,拍了拍身邊的三八大蓋,“我這杆槍,還沒生鏽。”
楊富貴不再多言,拉開倉庫的小門,坦然地走入了慘白色的天光之下。
金陵城的街道,死寂而蕭條。偶爾有日本人的巡邏隊踏著整齊的步伐經過,皮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。
楊富貴拎著他的木盒,不緊不慢地走著。他沒有躲藏,也沒有繞路,就那麼走在街道的正中央。他這身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打扮,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巡邏的日本兵看到他,會下意識地停頓一下,但看到他從容不迫的神態和那一身價值不菲的行頭,只是皺著眉,並沒有上前盤查。在他們看來,這或許是某個和皇軍有合作的大人物,或者是哪個國家的僑民。
而那些躲在廢墟里、苟延殘喘的倖存者,則用混雜著麻木和羨慕的眼神,看著這個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。
他就這樣,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,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偽市政府大樓前。
大樓門口,沙袋構築的工事後面,架著一挺機槍。十幾個穿著二狗子軍裝的偽軍荷槍實彈地站著崗,幾個日本兵則在門口來回踱步,神情倨傲。
看到楊富貴徑直走來,兩個偽軍立刻上前,將槍口對準了他。
“站住!甚麼人!”
楊富貴停下腳步,臉上沒有絲毫緊張,反而露出一絲溫和的微笑。他沒有舉手,只是將手裡的精緻木盒,向前遞了遞。
“我找你們這裡的管事人,梅機關的犬養少佐,或者……你們的梁市長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。
偽軍們愣住了。這人不僅直呼日本特務機關頭頭和偽市長的名字,而且看這架勢,不像是來鬧事的,倒像是來串門的。
一個偽軍班長走上前來,狐疑地打量著楊富貴。“你是甚麼人?找我們長官有甚麼事?”
楊富貴笑了笑,開啟了木盒的蓋子。
“嗡——”
當那十塊金磚的光芒,毫無保留地暴露在陽光下時,門口所有偽軍的呼吸,都在一瞬間停滯了。他們死死地盯著那一片燦爛的金色,喉頭不自覺地上下滾動。
就連那幾個原本一臉不屑的日本兵,也投來了驚愕的目光。
楊富貴無視了這些餓狼般的眼神,慢條斯理地合上盒子,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告訴你們長官。”
“閻王爺派我來查賬,順便……想當個股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