柯鎮惡沉默良久,終於長嘆一聲。
“姜少俠言之有理。”
“我們兄弟雖是一片苦心,卻可能真的誤了靖兒。”
“既然少俠有如此把握,那靖兒便託付給你了。”
“大哥!”韓寶駒還有些不甘心。
“三弟,為了靖兒的前程,我們輸得起。”
“六位師父放心,姜某定不負所托。”
姜墨負手立於樹下,目光並未落在郭靖身上,而是投向遠處翻湧的雲海。
“郭兄弟,你可知,這‘降龍十八掌’,為何第一掌便叫‘亢龍有悔’?”
郭靖撓了撓頭,憨厚道。
“姜大哥曾提過,‘亢’是極高,‘悔’是收斂。”
“龍飛得太高,便會有後悔的事。”
“弟子愚鈍,只知要留力,卻不知這‘悔’字,究竟該如何落在拳腳之間。”
姜墨緩緩轉身,目光如電,落在郭靖身上。
“你只知其一。”
“這‘悔’字,並非退縮,而是‘蓄勢’。”
“是弓拉滿月,箭在弦上,引而不發時,那股足以撕裂蒼穹的張力。”
他踱步至郭靖面前,指尖輕點郭靖的膻中穴。
“你以往出掌,是不是總想著如何將十成力道盡數轟出,以求一擊斃敵?”
“是。”
“大師父他們說,我資質愚鈍,唯有以力破巧,方能彌補。”
“錯!”
“大錯特錯!”
“那是莽夫之勇,而非俠者之智。”
“降龍之‘降’,非是蠻力鎮壓,而是‘馴服’。”
“你要馴服的,不是眼前的敵人,而是你體內那頭狂躁的‘內力之龍’。”
姜墨忽然抬手,一掌平平推出,看似輕描淡寫,卻帶起一股沉悶的破空之聲。
“你且看好了。”
“這一掌,我不求它擊碎山石,只求它‘意’能透木三分。”
他的手掌並未觸及老松,但那樹幹竟微微震顫,彷彿被一股無形之力從內部撼動。
“‘亢龍有悔’的真意,在於‘盈不可久’。”
“你打出這一掌時,要將九陽真氣如江河奔湧般送至掌心,但在觸及目標的剎那,卻要如懸崖勒馬,將那股剛猛無儔的力道,生生‘吞’回三成。”
“這‘吞’回去的三成,便是‘悔’,便是後勁,便是你立於不敗之地的根基。”
他走到郭靖身後,手掌貼在他的後心,一股溫潤醇厚的內力緩緩渡入。
“現在,閉上眼。”
“忘掉‘南山拳’的招式,忘掉‘分筋錯骨手’的纏鬥。”
“你的身體,就是一張拉滿的強弓。”
“你的經脈,就是那根緊繃的弓弦。”
“你的丹田,就是那蓄勢待發的箭簇。”
“吸氣——”
“氣沉丹田,如潛龍在淵,靜待時機。”
“呼氣——”
他的手掌微微發力,引導著郭靖體內的九陽真氣。
“力從地起,經腰脊,過肩肘,最終匯聚於掌心勞宮穴。”
“記住,在掌風觸及目標的瞬間,意念要‘留’,而非‘放’。”
“要像猛虎撲食,利爪已入皮肉,卻仍有餘力將獵物撕碎。”
郭靖依言而行,只覺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在體內升騰。
九陽真氣不再是橫衝直撞的野馬,而是在他的意念引導下,化作一條溫順卻又充滿爆發力的游龍,在經脈中緩緩盤旋。
“好!”
“就是這種感覺!”
“現在,對著那棵老松,打出你的‘亢龍有悔’!”
“記住,不是用手臂去推,而是用你的‘意’去撞!”
“用你的‘氣’去撼!”
郭靖猛地睜開雙眼,眼中再無半分迷茫。他沉肩墜肘,雙足如老樹盤根,深深扎入泥土。
丹田內的九陽真氣轟然爆發,沿著經脈奔騰而出,最終匯聚於右掌。
“喝!”
一聲低吼,掌風如怒龍出淵,轟然擊在老松之上。
“砰!”
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,彷彿重錘擊打在敗革之上。
老松紋絲未動,連一片葉子都未曾飄落。
但就在郭靖的掌印處,樹皮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焦黑、龜裂,最終“簌”的一聲,整塊樹皮連同內部的木質,被一股柔中帶剛的力道震得粉碎,露出一個深達寸許的掌印。
“好!”
“這才是‘亢龍有悔’!”
“勁力外吐,意蘊內斂。”
“你終於摸到了‘剛柔並濟’的門檻!”
郭靖看著自己的手掌,又看看那棵看似完好、實則內裡已受重創的老松,眼中滿是震撼與明悟。
“姜大哥,我明白了。”
“原來武功不是比誰力氣大,而是比誰能更好地‘控制’自己的力量。”
姜墨點頭,眼中滿是讚許。
“不錯。”姜
“從今往後,你打出的每一掌,都應有‘悔’。”
“這‘悔’,是你的智慧,是你的從容,更是你作為一代大俠的底氣。”
牆頭上,柯鎮惡握著鐵杖的手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
他雖看不見,但那聲沉悶的巨響,以及空氣中殘留的灼熱氣息,已足以讓他明白髮生了甚麼。
“老二,我們教了他十年,教的是‘招式’。”
“這小子……教的是‘武道’啊。”
朱聰搖著破扇,苦笑一聲。
“大師兄,或許這才是靖兒真正的機緣。”
“我們給了他筋骨,而姜墨……給了他靈魂。”
客棧大堂內,氣氛凝重而熱烈。
郭靖的聲音洪亮,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。
“叔父,嬸嬸,這六位,便是孩兒常跟你們提起的六位師父!”
“若非他們當年遠赴大漠,尋到孩兒並悉心傳授武功,靖兒絕不會有今日的成就。”
說完,郭靖轉身,對著江南六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。
“六位師父,這便是孩兒的叔父楊鐵心,以及嬸嬸包惜弱。”
柯鎮惡雖然眼盲,但聽力極敏,他手持鐵杖,微微側頭,似乎在感受著面前兩人的氣息。
片刻後,他那張平日裡凶神惡煞的臉上,竟浮現出一絲難得的溫和。
柯鎮惡上前一步,抱拳道。
“楊兄弟,當年牛家村一別,沒想到還能有重逢之日。”
“令侄郭靖他忠厚老實,是個好孩子。”
“我們兄弟教了他十年,雖不敢說讓他武功蓋世,但也算盡了綿薄之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