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小杏冷笑一聲,轉身盯著妹妹。
“後媽怎麼了?”
“後媽就低人一等?”
“你是不是也覺得,我孟小杏這輩子就該一個人過一輩子?”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!”
“我是怕你被騙!”
“怕你將來哭都沒地方哭!”
“程建軍那孩子,聽說脾氣倔,而且還沒有禮貌!”
“你真以為他爸媽能管得住?”
“你真以為程建軍能為了你,跟自己親爹媽翻臉?”
“小棗,我知道你是為我好。”
“可人不能一輩子活在別人的嘴裡。”
“二姐夫是能幹,五子哥是聰明,可他們不是我。”
“我孟小杏,也有權利選擇自己的人生。”
“就算我看錯了人,我也會為自己負責。”
孟小棗望著姐姐那張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的臉,忽然覺得她陌生得可怕。
她記得姐姐小時候多溫柔啊,會抱著她講故事,會把最後一塊糖留給她。
可自從進城上班後,姐姐就像換了個人。
說話帶著城裡人的腔調,看他們這些兄弟姐妹,眼神裡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輕蔑,彷彿他們都是泥裡打滾的螻蟻,而她,已經飛上了枝頭。
“姐……”
“你真的……一點都沒懷疑過他嗎?”
“他為甚麼偏偏在這個時候追你?”
“為甚麼偏偏是你?”
“你有沒有想過,也許他圖的,根本不是你這個人?”
孟小杏猛地回頭,眼神如刀。
“你夠了!”
“我再說一遍,我的事,不用你管!”
屋內陷入死寂。
窗外,一隻烏鴉掠過樹梢,發出幾聲嘶啞的鳴叫,像是不祥的預兆。
孟小棗緩緩坐下,望著姐姐那張倔強的臉,忽然覺得心口像被甚麼狠狠剜了一下。
她想起小時候,姐姐揹著她走過泥濘的田埂,把她送到鎮上讀書。
可現在,那個溫柔的姐姐,已經被程建軍的甜言蜜語,一點點吞噬了。
她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希望你到時候不要後悔。”
孟小杏冷笑。
“我孟小杏做出的決定,從來不會後悔。”
回家的路上,韓春燕坐在副駕駛座上,雙手緊握著膝蓋,目光卻始終落在身旁的姜墨身上。
她眉心微蹙,嘴唇輕抿,臉上寫滿了不解與憂慮。
“程建軍那個人,我雖然也不喜歡他,可他現在畢竟是小杏的男人,以後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“你今天在飯桌上,何必把話說得那麼重?”
““當著那麼多人的面,讓他下不來臺。”
姜墨沉默了幾秒,才緩緩開口。
“你真以為,我是在意他那點面子?”
“春燕,你太善良了。”
“有些事,你不瞭解,所以我必須告訴你。”
“你知道程建軍當年做過甚麼事嗎?”
“你以為當年春明進義利食品廠的那個工作,是程建軍心甘情願給他的?”
韓春燕一怔,轉過頭看著姜墨。
“難道不是嗎?”
“當年春明回城,沒背景、沒門路,要不是程建軍的父親幫忙,他能進義利食品廠?”
“那可是鐵飯碗,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。”
姜墨冷笑一聲,眼中閃過一絲譏諷。
“呵。”
“那個工作,本來是程建軍要給蘇萌的。”
韓春燕瞳孔一縮。
“蘇萌?”
“程建軍怎麼可能給蘇萌工作指標?”
“蘇萌到時也沒有工作,程建軍為了討好她,就把準備把那個工作名額給她。”
“可蘇萌志不在此,她想當老師,不願當工人,就拒絕了。”
“程建軍沒辦法,又不想浪費這個名額,便轉手給了春明。”
韓春燕愣住了,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。
“所以……春明一直感激他,是因為這個?”
“沒錯。”
“春明一直以為,是程建軍雪中送炭,才讓他有了工作,不至於成為無業遊民。”
“所以他心懷感激,甚至在程建軍提出用那輛剛買兩天的嶄新‘永久’牌腳踏車,換他那輛舊的二手貨時,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。”
“我當時還納悶呢,那輛新車才騎了兩天,怎麼突然就變舊了……原來是換了。”
“可這也不算甚麼大事吧?”
“那時候工作比命還金貴,一輛腳踏車,換就換了。”
姜墨忽然提高了聲音,眼中燃起一絲怒火.
“是啊。”
“要是僅此而已,確實不值一提。”
“可你知不知道,春明剛進廠三個月,程建軍就去廠裡舉報他‘投機倒把’,說他偷拿廠裡的麵包去黑市換錢。”
“一次沒查實,他不甘心,隔了幾天又舉報第二次!”
“要不是春明做事謹慎,清清白白,早被開除,一輩子釘在‘壞分子’的恥辱柱上了!”
韓春燕倒吸一口冷氣,手不自覺地捂住嘴。
“這……這不可能吧?”
“程建軍……他為甚麼要這麼做?”
姜墨冷笑。
“為甚麼?”
“因為嫉妒。”
“程建軍嫉妒春明——春明比他聰明,比他正直,連蘇萌都喜歡春明。”
“他心裡早就埋了根毒刺,不是一天兩天了。”
“表面上,他跟春明稱兄道弟,可背地裡卻想盡辦法毀掉春明的前程。”
“1977年,恢復高考的時候,程建軍天天在春明耳邊嘮叨,說考甚麼大學?”
“咱們工人階級最光榮,讀書讀多了反而變修了。’”
“還說他自己基礎差,已經決定不考了。”
“實際上他自己卻偷偷的報了名,而且還躲在外面複習。”
“幸虧春明沒有信他的鬼話,要不然你們韓家能出一個大學生?”
韓春燕猛地抬起頭,眼中泛起水光。
“可……可春明從來沒跟我們提過這些……”
“你指望他提?”
“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春明的性格。”
“他做甚麼事,第一反應都是‘別人會不會難過’‘家人會不會擔心’。”
“他寧可自己吞下苦水,也不願讓你們為他揪心。”
“可是大哥他們也沒有得罪過你啊?”
“你剛剛為甚麼要說那麼重的話?”
“我說錯了嗎?”
“他們花著春明的錢,住著他翻修的屋子,卻要他向一個想毀掉他前程的人低頭道歉?”
“這不是吃裡扒外是甚麼?”
“要是在戰亂年代,他們就是妥妥的漢奸!”
“披著兄弟的皮,幹著最髒的事!”
“也幸虧春明脾氣好,心善得像塊玉,摔碎了也不肯傷人。”
“要換做是我……高低得揍他們一頓,讓他們知道,有些錯是不能原諒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