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爛侯沉默良久,手指在青花碗的缺口上來回摩挲,像是在觸控一段陳年舊傷。
“當年你師傅斗酒贏了我爹,贏走了他半生收藏的尊嚴。”
“我爹走前,手裡攥著一隻空酒杯,說‘技不如人,認了’。”
“如今,我想替我爹,找回這場子。”
“只要你師傅能贏我,我雙手奉上那兩隻琺琅彩碗,絕不食言。”
“我得去問問我師傅的意思。”
“我等你訊息。”
韓春明沒再耽擱,轉身疾步而出,不多時,便到了關老爺子的宅子。
院門半掩,孟小棗正蹲在廊下擦窗臺,見他來了,笑著起身。
“五子哥來了?”
“小棗,在這兒習慣嗎?”
“老爺子脾氣是有點倔,飯要三催才吃,藥要哄著才喝。”
“不過人不壞,昨兒還教我辨宋瓷的胎骨呢。”
“那你先忙,我找師傅有急事。”
客廳裡,關老爺子正歪在藤椅上看電視劇,電視聲音開得極大,彷彿要震碎屋簷上的灰。
“師傅。”
關老爺子頭也不回。
“又為酒館的事來找我?”
“我早說了,老了,不想再沾這些是非。”
“不是酒館。”韓春明深吸一口氣,“是那兩隻琺琅彩小碗——破爛候答應交出來。”
關老爺子猛地轉過頭,渾濁的眼裡閃過一道光。
“哦?”
“他提了甚麼條件?”
“斗酒。”
“您若贏了他,他便把碗雙手奉上。”
關老爺子怔住,隨即仰頭大笑,笑得咳嗽起來,手拍著藤椅扶手。
“哈哈哈……他爹當年都輸了,如今他倒敢來挑戰我?”
“告訴他——我應戰了。”
“得嘞,我這就去回話。”
姜墨領著關老爺子與關小關緩步走入酒樓,酒樓雅間早已備好,紫檀木桌案上擺著青瓷酒具,爐火正溫著一壺老酒。
破爛侯早已等候在此,罕見的打扮了一番,見關老爺子進來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黃牙。
“可算來了,我這酒都等得快涼了。”
關老爺子微微一笑,伸手道。
“走著,厭厭夜飲,不醉不歸。”
破爛侯聞言一怔,隨即站起身,拱手作揖。
“風雨如晦,雞鳴不已。”
“這雖然是女人的用詞,可也就這麼一個典故了,您請?”
關老爺子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李成濤一臉疑問的看著姜墨,小聲問道。
“這‘厭厭夜飲’是啥意思?”
“聽著怪文縐縐的。”
“這是《詩經》裡的句子,意思是長夜飲酒,不醉不歸。”
“老爺子這是在下戰書呢——開局不利啊。”
果然,破爛侯接連出題,皆以古詩詞為引,考較酒中典故與酒品淵源。
關老爺子對答如流,句句精準,引經據典,氣勢如虹。而破爛侯卻頻頻失手,每錯一題,便自罰一杯。
不過幾輪,已連飲六杯,面色微紅,額角沁汗。
“仙人海上來,遺我珊瑚鉤。”
“晶光奪炫目,其彩耀九洲。”
破爛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,卻忍不住咳嗽兩聲。
他心中清楚,今日自己狀態不佳,心浮氣躁,遠不如往日沉穩。
孟小杏坐在角落,捧著茶碗偷笑。
“侯爺,我怎麼瞅見光你一人喝了?”
“這都快成你個人的獨飲會了。”
關老爺子猛地一瞪眼。
“閉嘴!”
孟小杏嚇得一哆嗦,連忙捂住嘴,縮了縮脖子,不敢再言。
破爛侯擺了擺手,苦笑道。
“這回該輪到我了嗎?”
候素娥從隨身的粗布袋中緩緩掏出二十三個小瓷瓶,裡面都裝滿了透明的液體。
眾人皆是一驚。
“想當年,沒有多少酒,所以我爹輸給您了。”
“今天我帶了二十三種酒來,請您一一品嚐,二十年心血,今日獻醜了。”
關老爺子眼中精光一閃。
“去給我拿二十三個杯子來。”
孟小杏連忙起身,不一會兒便捧來一整套白玉小杯,整整齊齊擺於案上。
破爛侯親自將瓶中酒液倒入碗中,酒香瞬時瀰漫開來,有濃烈的高粱香,也有清雅的米酒氣息,更有幾縷異香,似藥非藥,似果非果。
韓春明端起第一杯,小心翼翼遞到關老爺子面前。
關老爺子閉目輕嗅,鼻翼微動,片刻後睜開眼。
“洋河大麴,年份約莫在七十年代初,窖香濃郁,但尾韻略澀。”
破爛侯一聞,臉色微變,一飲而盡,點頭道。
“不錯。”
第二碗,關老爺子依舊未嘗,僅憑氣息便道。
“五糧液,七十年代中期,勾調得當,但用曲稍重。”
破爛侯再飲,額上已見冷汗。
“接著來。”
關老爺子忽然抬手。
“我要接著來,有些欺負你了。”
“你在我徒兒和孫女當中任選一個,他們說錯了,我喝;說對了,你喝。”
破爛侯立刻接話,眼中閃著興奮的光。
“這可是您說的?”
“向偉人保證,我說的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一人來三杯。”
韓春明立馬上前一步。
“我先來。”
破爛侯忽然指向關小關,嘴角微揚。
“不成,得她先來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有甚麼樣的爺爺,是不是有甚麼樣的孫女?”
關小關神色不變,只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給我拿一隻筷子來。”
孟小杏趕緊遞上一根銀筷,關小關接過,緩緩起身,走到桌前,她未急於動手,而是先環視一圈。
“破爛侯大叔,我要是一個一個嘗,等於是欺負你了。”
眾人一愣。
破爛侯冷笑。
“哦?”
“那你打算怎麼來?”
關小關微微一。
“我用一根筷子,點過三碗,再嘗其味,說出酒名——若對,您飲;若錯,我自罰三杯。”
滿座皆驚。
破爛侯翻了一個白眼,關老爺子輕視他,沒想到連他的孫女也輕視他,果然有甚麼樣的爺爺,就有甚麼樣的孫女。
就是不知道她是在譁眾取寵,還是真的有幾分本事?
“好!”
“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!”
關小關手持銀筷,輕輕點過三隻瓷碗,動作輕盈如舞。
隨後,她將筷子末端放入口中,閉目凝神,片刻後睜開眼。
“第一碗,五糧液;第二碗,瀘州特曲;第三碗……是白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