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針都精準無比,深淺適中,針尖入肉,微微顫動,如風吹柳葉。
隨著針數增多,蔡父的呼吸逐漸平穩,原本僵硬的面部肌肉開始有微弱的抽動。
姜墨額上滲出細汗,他不敢有絲毫鬆懈——針灸最忌分心,差之毫厘,便可能傷及神經。
約莫過了三十分鐘,最後一針“太沖”落下,姜墨長舒一口氣,緩緩將針一一收回,用棉布仔細擦淨,放入特製的藥水盒中。
他剛坐下喝水,蔡小麗端來一杯熱茶。
“姜墨,喝點水,你臉色有點白。”
姜墨接過茶,指尖微涼。
“沒事,耗了點神,歇會兒就好。”
就在這時——
“我……我口渴。”
一個沙啞、斷續,卻無比清晰的聲音,從床上響起。
蔡小麗猛地轉身,瞪大眼睛。
“爸?!”
蔡母也衝了進來,渾身發抖。
“老頭子?”
“你……你說甚麼?”
蔡父又說了一遍,聲音雖弱,卻字字清楚。
“我……口渴。”
蔡母撲到床邊,抱著丈夫的頭嚎啕大哭,這些年積壓的委屈、焦慮、絕望,全在這一刻爆發。
“天啊!”
“他說話了!”
“他真的說話了!”
蔡小麗站在原地,淚水無聲滑落。
她想起父親病倒那晚,她從鄉下請假回家,推開門看見父親倒在地上,手裡還提著剛買的豬肉。
她跪在地上喊他,他卻只能睜著眼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那一刻,她覺得天塌了。
可現在,他說話了。
姜墨靜靜看著這一幕,輕輕起身,將藥方寫好,遞給了蔡母。
“我每週來一次,連續四次。”
“之後配合這個方子調養,三個月內可恢復如常。”
“藥要煎兩次,早晚各一次,飯後溫服”
“。忌辛辣、油膩、飲酒。”
蔡母接過藥方,像捧著聖旨,連連點頭。
“我記住了,我都記住了!”
“姜醫生,你要是能治好我家老蔡,我……我給你立長生牌,天天上香!”
姜墨笑了。
“不用。”
“大爺要是有甚麼事你們來我住的地方找我就行,蔡小麗知道我住的地方。”
“我還有事就先走了。”
說完,姜墨轉身欲走。
“我讓小麗送送你。”
“不用了,我認得路。”
姜墨擺擺手,推門而出。
冷風撲面,他仰頭看了眼灰濛濛的天空,長長吐出一口白氣。
蔡小麗從屋裡出來後,一臉疑惑的看著蔡母。
“姜墨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這麼急?”
蔡母終於抬眼,目光在女兒臉上細細打量了一番,像是在斟酌甚麼。
“小麗,你跟媽說,你知道姜醫生結婚了嗎?”
蔡小麗一怔,眼神驟然收緊。
“媽!”
“你問這個幹嘛?”。
蔡母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,又藏著一絲期盼。
“你這年紀也不小了,二十好幾的人了,再拖下去,好人家的小夥子都讓人挑完了。”
“姜醫生醫術好,長得又是一表人才,以後一定有出息。”
“你要是能和他在一起,媽也就放心了,你爸的病不用你擔心。”
蔡小麗臉色一沉,腳步往後退了半步,像是被甚麼刺痛了心。
“媽!”
“你怎麼又來了?”
“姜墨有物件的,人家女朋友就是他院裡的?”
“那又怎麼樣?”
“年輕人談個戀愛,哪能算數?”
“再說了,他要是真有心結婚,早定下來了,還能拖到現在?”
“媽,”
“我……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。”
蔡母猛地抬頭,眼神銳利如刀。
“誰?”
“哪裡的?”
“做甚麼的?”
“家裡幾口人?”
“有沒有正式工作?”
“你甚麼時候認識的?”
“怎麼從沒聽你提過?”
“你甚麼時候把他帶回來,讓媽看看?”
一連串的追問像雨點般砸來,蔡小麗只覺得胸口發悶。
“媽,我先不和你說了,我去給爸抓藥了。”
說著,蔡小麗抓著桌子上的藥方急匆匆的離開了。
由於剛剛給蔡父針灸消耗了不少的體力,若非他體質異於常人,恐怕針力難透。
現在身體有些虛弱,姜墨今天就不準備去組裝腳踏車了,他騎著腳踏車準備去琉璃廠撿漏。
姜墨到達琉璃廠的時候,街上只有零星幾個老外舉著相機在拍門樓,嘴裡嘰裡呱啦地說著外語。
姜墨將腳踏車停在“聚珍齋”門口,推門而入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聲木門輕響,一股沉香混著陳年木料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店內光線微暗,博古架上擺滿了青花瓷、玉雕、字畫,琳琅滿目,卻大多氣息浮躁,火氣未退,一看便是新仿的工藝品。
一個身體富態的中年男人從裡間踱步而出,穿一件藏青色唐裝,肚子微微隆起,像揣了個小西瓜,臉上堆著商人慣有的笑容,眼角的皺紋卻透著精明。
“哎喲,這位同志,面生啊,頭一回來?”
“有甚麼可以幫您的?”
姜墨淡淡一笑。
“我就到處轉轉。”
看了一圈後,沒有甚麼有收藏價值的,轉身準備離開,老闆見狀連忙走了過來。
“這位同志,沒有滿意的嗎?”
“你這些東西糊弄一下老外還行。”
那老闆原本還笑呵呵地跟著,聞言腳步一頓,臉色微變,隨即又堆起笑。
“哎喲,同志,你這眼光可真毒啊!”
“沒想到您年紀輕輕,竟有這般見識!”
“我這兒……還有幾件沒擺出來的‘硬貨’,您稍等,我給您拿去!”
他匆匆轉身,從後堂捧出一個紫檀木匣,開啟後,三件物件靜靜躺在紅絨布上:一件明成化年間的鬥彩小杯,一件清乾隆御題詩玉牌,還有一卷泛黃的字畫,卷軸上的題簽寫著“董其昌行書《洛神賦》”。
“您瞧瞧,這可都是家傳的老東西,從沒對外露過。”
“前兒個一個老收藏家出價二十萬,我都沒鬆口。”
姜墨俯身,開啟黃金眼看了起來,眸中閃過一絲銳利。
“杯子是真品,但口沿補過釉,氣脈斷了。”
“牌是真玉,可詩文是後刻的,刀工不對。”
“至於這幅字……紙張是明代的,但墨跡最多三十年,臨摹得不錯,可惜筆鋒太‘急’,董其昌晚年行書講究‘緩中藏鋒’,這幅字,是贗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