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墨跟著大媽走進正廳,一臺老式“牡丹牌”黑白電視機擺在條几上,天線歪斜,螢幕一片雪花,滋啦作響。
“我瞅瞅。”
姜墨戴上手套,開啟後蓋,一股焦糊味撲面而來,他用萬用表一測,眉頭微皺。
“電源濾波電容老化,映象管高壓不穩,線路板還有虛焊點——小問題,但前頭修的人沒根治,光換零件不查源頭,修好了也撐不了幾天。”
“那你能修好嗎?”
“能修。”
“而且,修好之後,一年內若再出同樣毛病,我免費上門,車費我都自己掏。”
大媽一愣,隨即笑了。
“你這小夥子,還挺實誠的。”
姜墨沒說話,只專注地動手。
焊錫槍冒起一縷青煙,他手指翻飛,拆、測、換、焊,動作如行雲流水,不到十分鐘,便合上後蓋,插上電源。
“啪”的一聲,螢幕亮了。
黑白畫面清晰浮現,正播放著早間新聞,播音員的聲音清晰穩定,毫無雜音。
大媽驚得站起身。
“哎喲!”
“前頭那師傅最快也得半小時,你還帶除錯訊號!”
“你這……這技術果然不錯!”
姜墨一笑,擦了擦手。
“我要是沒點真本事,怎麼敢在衚衕裡吆喝?”
“這行當,靠的是口碑,不是嘴皮子。”
“大媽,您家還有啥要修的?”
“收音機?電風扇?冰箱?我都能搭把手。”
“你還真不客氣。”大媽笑了,“巧了,我那臺‘紅燈牌’收音機最近也啞了,電風扇轉起來嗡嗡響,像拖拉機。”
“拿來我看看。”
不一會兒,大媽抱出一臺漆皮剝落的收音機和一臺老式檯扇。
姜墨蹲在地上,一邊聽一邊拆,耳朵貼在喇叭上聽雜音,手指在調頻旋鈕上輕輕撥動。
“收音機是中周失調,加個微調電容就行。電風扇是軸承缺油,電機老化,得清理加潤滑,換個啟動電容。”
他動作利落,工具在手中如臂使指。
十分鐘後,收音機傳出清晰的京劇唱腔,電風扇也嗡嗡地轉了起來,風力均勻,毫無雜音。
大媽豎起大拇指。
“神了!”
“你這手藝,不去修國營單位的裝置,真是埋沒了。”
姜墨一笑。
“我這人自由慣了,喜歡走街串巷,修修補補,圖個自在。”
“那這些一共多少錢?”
“收音機三塊,電風扇塊,電視兩塊,一共八塊。”
“我也收壞掉的腳踏車和電器。”
“剛好我家有一輛壞了的腳踏車,我拿給你看看?”
不一會兒,大媽推著一輛腳踏車走了過來
“大媽您這腳踏車,鏈子掉了,胎也癟了,要是您不嫌棄,我出五塊錢收了,抵掉修理費,您再給我三塊就行。”
“行啊!”
“前陣子收破爛的來,給一塊我都嫌少。”
“你給五塊,還修好了我家一堆破機器,值!”
大媽轉身進屋,掏出三張皺巴巴的紙幣遞過來,姜墨接過,仔細疊好塞進內袋。
這時,姜墨目光又落回那排盆栽,尤其是那個元青花瓷盆——裡面種著一株矮矮的文竹,枝葉疏朗,意境悠遠。
“大媽,這些盆栽……都是您自己培育的?”
“是啊,我一天在家也沒啥事,就侍弄這些花花草草,打發時間。”
“我也喜歡盆栽,尤其是這種老盆,有味道。”
“您要是願意,我買幾盆回去,連盆帶花,放我那小院裡,也添點生氣。”
“買甚麼買,送你幾盆就是。”
“那不行,您培育這麼久,我白拿像甚麼話?”
“我給您兩毛一盆,行不?”
大媽笑出聲。
“兩毛?”
“你當我是菜市場賣蔥呢?”
“行吧,隨你。”
姜墨挑了三盆——一盆文竹,一盆虎刺梅,還有一盆,正是那個元青花瓷盆種的南天竹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搬上三輪車,又把那輛舊腳踏車也綁好。
“大媽,以後要是還有要修的,或者鄰居朋友家有,儘管讓人去我剛才說的地址找我。”他遞給大媽一張手寫的小紙條。
“我還收舊電器、舊傢俱、舊書、舊腳踏車,甚麼都收。”
大媽忽然想起甚麼。
“巧了,我家還有個舊留聲機,唱針壞了,你收不收?”
“收!”
姜墨將留聲機搬上三輪車,然後他跨上三輪車,蹬起踏板,再次喊起那句熟悉的口號。
“修電器嘞——修各種各樣的電器!”
“只有你想不到的,沒有我修不好的——”
這時迎面走來一個衣衫襤褸、鬍子拉碴的男人,眼神渾濁卻透著精光,姜墨看了一眼,便沒有理會繼續喊著口號。
男人走進剛剛姜墨修理電視機的那戶人家,看到那個元青花不見了,臉色驟變。
“放在這裡的那盆南天竹呢?”
大媽正給花澆水,隨口答道。
“哦,剛才那個修電器的小夥子買走了。”
“買走了?”
“誰?”
“長甚麼樣?”
“他高高大大,貌比潘安,騎著一輛三輪車,說話挺利索的,技術也好……”
“怎麼了?”
“那盆花很貴?”
男人沒答,轉身就走,立馬朝姜墨離開的方向追去。
大媽站在原地,水壺停在半空,眼神漸漸凝重。
“不對勁……”
“肯定不對勁!”
“先是那個修電器的小夥子,眼神在我那盆花上多停了兩秒。”
“現在又來個叫花子,急得像丟了祖傳寶貝……”
“難道那盆花……真有問題?”
“可那不就是普通的南天竹嗎?”
“難道是......是哪花盆是個寶貝?”
“可要真的是寶貝的話,我家裡的老頭子看不出來?”
“想多了,可能那兩個人就是單純的喜歡那盆南天竹吧?”
另一頭,姜墨已騎出三條衚衕。
他將三輪車停在一處僻靜的橋頭,四顧無人,才從工具箱底層取出一塊軟布,輕輕揭開——裡面,正是那盆南天竹下的元青花瓷盆。
他用棉布細細擦拭盆底,果然,在釉層之下,隱約可見一行楷書款識。
“至正十一年制”。
然後用黃金眼看了一下,果然是元青花,還是官窯精品,而且還是紋有人物故事的元青花,這在元青花裡面都是上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