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春明揹著帆布包,腳步輕快地走向出口。
包裡除了飯盒,甚麼都沒有。
他甚至特意在車間多待了十分鐘,讓值班記錄本上留下清晰的簽退時間。
可剛走到大門邊,兩個保衛科的人便攔住了他。
“韓春明,例行檢查。”
韓春明眉頭一皺。
“昨天不是剛查過嗎?”
“今天怎麼又查啊?”
“我甚麼都沒帶!”
“規定如此。”
科長面無表情,伸手就去翻他的包。
帆布包被翻得嘩啦作響,飯盒、手帕……一樣樣被掏出來,擺在地上。
圍觀的工人漸漸圍攏,竊竊私語。
有人搖頭,有人嘆氣,也有人幸災樂禍。
“看,又是他。”
“天天說沒帶,天天被查,不是賊也像賊了。”
韓春明站在原地,臉色由紅轉青,拳頭在褲兜裡攥得死緊。
終於,科長合上包,冷冷道。
“走吧。”
韓春明一把搶過包,轉身就走,腳步踉蹌,卻倔強地不肯回頭。
程建軍。
是他。
一定是他。
昨天被查,今天又被查。
一次是巧合,難道兩次都是巧合嗎?
廠裡那麼多人,為甚麼偏偏是他韓春明,天天被盯?
韓春明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,胸口像被鐵錘狠狠砸中。
“程建軍……”
“我和你,一刀兩斷。”
“你走你的陽關道,我過我的獨木橋。”
韓春明生無可戀的走到姜墨家裡,他徑直走到桌前,抓起茶壺就倒了一滿杯,也不管燙不燙,仰頭灌下。
茶水順著嘴角滑落,滴在洗得發白的衣領上,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。
姜墨正坐在小板凳上,手裡攥著個紅富士蘋果,咬得咔嚓作響。他抬眼打量韓春明,眉頭一挑。
“怎麼喪著臉?”
“跟丟了錢似的。”
“難道我昨天的猜測,全中了?”
韓春明沒答話,只是把茶杯重重頓在桌上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“是。”
“我今早特意去問了蘇萌。”
“程建軍當初……確實準備把工作給她,可蘇萌嫌是工人編制,沒前途,沒要。”
“我當著程建軍的面,說下班要給蘇萌帶塊奶油麵包……結果呢?”
“保衛科的人像獵狗一樣等在廠門口,翻我兜,查我包,就差沒扒我褲子。”
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,震得茶壺跳了跳,茶水濺出幾滴,落在爐灰裡,瞬間被吞噬。
“我原以為他程建軍是小人,可沒想到……他心是黑的。”
“他舉報我偷東西,他這是要毀我前程啊!”
姜墨緩緩放下蘋果核,用袖子擦了擦嘴,眼神冷了下來。
“程建軍這人,我早看透了。”
“表面笑呵呵,背地裡心眼比針眼還小。”
“他這不是狹隘,是陰毒。”
屋外,風更大了,吹得窗欞“咯吱”作響,像有人在暗處冷笑。
“那你怎麼打算?”
韓春明沉默良久。
“他當初騙我,可最後,還是把廠裡的名額給了我。”
“這份恩,我不能忘。”
“以後就橋歸橋,路歸路吧。”
“我……不想報復。”
姜墨冷笑。
“咽得下去?”
“我一直以為你韓春明是條漢子,現在倒學會當聖人了?”
“被人揹後捅刀,還想著以德報怨?”
“你就不怕自己念頭不通達?”
韓春明猛地抬頭,眼眶發紅。
“咽不下去又能怎樣?”
“他舉報我,是不道德,可不犯法!”
姜墨盯著韓春明,忽然笑了,笑得陰冷。
“可咱們……可以先收點利息。”
韓春明一怔。
“甚麼意思?”
“打他一頓悶棍。”
姜墨站起身,走到牆角,從一堆舊報紙下抽出一根包著布條的短木棍,輕輕一甩,布條散開,露出烏黑髮亮的棗木棍身。
“不打臉,不傷筋骨,就讓他疼幾天,睡不好覺,提心吊膽。”
“讓他知道——做壞事,是有報應的。”
“這……”
韓春明盯著那根棍子,心跳加快,他不是沒動過手的書生,小的時候也跟人打過架,可那是為了義氣。
如今為一口氣,為尊嚴,動手打一個曾救有恩於自己的人?
“你火氣大,我看得出來。”
“火氣不撒,遲早燒穿五臟六腑。”
韓春明終於伸手接過棍子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
“行。”
“就打他一頓悶棍。”
“讓他知道,有些賬,不是不報,是時候未到。”
第二天姜墨早早的就到了約定的地點,過了一會兒,韓春明和李成濤騎著腳踏車過來了,心生疑惑。
“春明,你怎麼把濤子也帶來了?”
韓春明撓了撓頭,苦笑。
“我本想早點走,可這小子非問我幹嘛去。”
“我一嘴快,就說漏了——說要‘收拾程建軍’。”
“你猜怎麼著?”
“他一聽,眼睛都亮了,拽著我胳膊說:‘這種人渣,不打他打誰?算我一個!’”
“我攔都攔不住。”
李成濤摘下帽子,甩了甩頭。
“姜墨,你別怪春明。”
“我李成濤不是愛多管閒事的人,可程建軍這王八蛋,我早看他不順眼了。”
“我這人最恨的就是私底下打小報告的人,而且前天因為他的舉報害的我的麵包被人沒收了,我一定要好好的收拾他一頓。”
姜墨盯著他看了幾秒,終於點了點頭。
“行。”
“來了就算了。
“等會兒記得聽指揮,不要自己行動。”
“你就放心吧,我這人最聽話了,絕不亂來。”
過了十幾分鍾,程建軍騎著腳踏車,哼著《智取威虎山》的選段,搖頭晃腦地過來了。
姜墨低語,眼神一凜.
“準備——動手!”
就在程建軍騎到巷口轉彎處時,姜墨猛地揚手,一把細沙如塵霧般撒出,正中程建軍的臉。
他“哎喲”一聲,眼前一黑,車把一歪,“哐當”摔在地上,腳踏車壓在他腿上,疼得他直叫。
“誰?!”
“誰幹的?!”
“我看到你了!”
“你給我出來!”
程建軍掙扎著想爬起來,雙手在臉上亂抹,可沙子進了眼睛,火辣辣地疼。
姜墨如黑影般撲出,麻袋“嘩啦”一聲罩住他腦袋,韓春明和李成濤也衝了上去,一人按腿,一人壓肩。
姜墨一拳砸在他小腹,程建軍“呃”地一聲,像被抽了氣的皮球,整個人蜷縮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