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桃沒碰那封介紹信。
她站起身,整理了下裙襬,嘴角揚起一抹極淡的笑。
“黃總,不用了,謝謝。”
“這封信,您留著給更需要的人吧。”
說完,她轉身離開,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比來時更重,彷彿每一步都在踩碎某種曾經的信念。
她沒有回頭,也沒有拿那封“體面”的推薦信。
走出餐廳,穿過長廊,她拐進消防通道,反手關上門,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滑坐在地。
眼淚終於忍不住湧出,像決堤的河,無聲地流了一臉。
她抬手捂住嘴,不讓自己哭出聲,可肩膀卻劇烈地顫抖。
她那麼努力,那麼拼,那麼想證明自己不只是個“女人”,而是一個值得被尊重的職業人。
可到頭來,她的一切努力,在“生育風險”四個字面前,輕如鴻毛。
手機忽然響了。
她深吸幾口氣,擦乾眼淚,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,才接通。
“喂?”
“桃子,”電話那頭是母親薛素梅焦急的聲音,“你怎麼了?”
“聲音啞啞的,是不是哭了?”
“姜墨欺負你了?”
楊桃勉強笑了笑。
“媽,你想多了。”
“我剛吃完飯,有點累。”
“我告訴你個好訊息!”
“蘇青懷孕了!”
“剛剛在醫院查的,一個多月了!”
楊桃一愣,隨即真心笑了。
“真的?”
“表姐懷孕了?”
“太好了!”
“我馬上過來!”
“不用不用,你忙你的。”
“蘇青有我照顧,你就放心吧。”
“還有,你也得抓緊了。”
“你表姐都懷上了,你呢?”
楊桃苦笑.
“媽,我和姜墨還沒領證,急甚麼?”
“懷孕又不影響結婚!怕甚麼?”
“我和表姐要是都懷孕了,我怕你一個人照顧不過來。”
“小墨那麼有錢,可以請月嫂啊!”
“你現在三十二了,再拖,卵子都老了!”
楊桃無奈地笑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,我會抓緊的。”
“週末我和姜墨一起回去看錶姐,行了吧?”
“這還差不多。”
“記住啊,女人啊,事業再好,沒孩子,終究不完整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。
楊桃靠在牆上,望著頭頂昏黃的應急燈,忽然笑了,笑中帶淚。
完整?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——那雙曾為客人遞上鮮花、為員工簽字批假、為酒店拿下五星評級的手,如今卻被認為“即將因生育而殘缺”。
她站起身,推開消防門,重新走進明亮的走廊。
陽光又照了進來。
楊桃正繫著那條印有小雛菊的圍裙,從廚房裡端出最後一盤紅燒排骨,熱氣騰騰地擺在桌上,油星還微微跳動。
“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?”
姜墨脫下外套,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,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的驚喜。
楊桃抬起頭,眉眼彎彎,像是要笑,可那笑意還沒抵達眼底,便悄然褪去,像被風吹散的薄霧。
她輕輕給他盛了一碗米飯,指尖微涼,遞過來時,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。
“今天不太忙,我請了半天假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幾乎聽不出波瀾。
姜墨接過飯碗,目光卻沒離開她的臉。
他太瞭解她了——那微微低垂的眼瞼,那抿得太緊的嘴角,還有她習慣性用指甲輕輕摳著圍裙邊的小動作,都是她心事重重時的標誌。
他放下碗,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,逼她與自己對視。
“是不是遇到甚麼事了?”
“可以跟我說一說嗎?”
楊桃怔了怔,眼眶忽然一熱,她迅速低下頭,假裝整理桌上的碗筷。
“酒店……不打算跟我續約了。”
“下個月底,我就得走人。”
她說得平靜,可聲音裡藏著一絲顫抖,像一根細線,隨時會斷。
姜墨眉頭一皺,隨即又舒展開。
他伸手將她拉到身邊,讓她坐在自己腿上,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腰。
“這有甚麼啊?”
“你就是天天不上班,我也養得起你。”
“再說了,你這些年在酒店拼死拼活,從客房服務員做到前臺主管,加班到凌晨是常事。”
“現在正好,趁這個機會好好歇一歇。”
“如果你想上班,等你調整好了再找也不遲。”
“這段時間咱們可以一起去旅遊,你想去哪兒?”
“是去冰島看極光?”
“還是去馬爾地夫曬太陽?”
“咱們把婚禮前的這段日子,當成一場漫長的蜜月,好不好?”
楊桃靠在姜墨懷裡,聽著他有力的心跳,鼻子一酸,差點哭出來。
她不是為失業難過,而是害怕——害怕自己不再被需要,害怕在人生即將邁入新階段時,卻失去了獨立的身份,她咬了咬唇。
“可我……我怕我配不上你了。”
“你事業越做越好,而我……卻連個工作都保不住。”
姜墨失笑,捏了捏她的臉。
“配不上我?”
“楊桃,你是不是傻?”
“我愛的是你這個人,不是你穿不穿職業套裝,有沒有五險一金。”
他忽然站起身,一把將她攔腰抱起。楊桃驚呼一聲,雙手下意識環住他的脖子。
“姜墨!”
“你幹嘛?!”
“菜還沒吃呢,放我下來!”
姜墨大步往臥室走,腳步穩健,語氣卻帶著幾分戲謔。
“沒事!”
“我看你心情不好,得讓你放鬆放鬆。”
楊桃拍了拍姜墨的肩膀,卻沒真的用力。
“都甚麼時候了還想著這個!”
“放我下來,不然菜就要涼了!”
“涼了再熱就是了。”
姜墨一腳踢開臥室門,將她輕輕扔到床上,自己隨即壓了上去。
窗外的霓虹光斑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,映出一抹慵懶的笑意。
“再說,這種事,最能讓人忘掉煩惱了。”
一個多小時後,臥室門再次開啟。
楊桃滿臉緋紅,髮絲微亂,走路時微微蹙眉,白了姜墨一眼。
“都怪你,折騰這麼久,菜早涼透了,我肚子都餓扁了。”
姜墨跟在後面,揉了揉腰,苦笑兩聲。
“天天這麼高強度的工作,就是我有超於常人的體質也吃不消啊。”
“看來得加強鍛鍊了,不然以後怎麼滿足某人?”
“誰要你滿足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