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海太滿了。這是謊言編織者揭示的真相——無盡紀元的記憶堆積在這裡，沒有分類，沒有梳理，沒有任何秩序。即使沒有謊言編織者，記憶海也會崩塌。謊言編織者只是那個“加速器”，根源是記憶海需要被整理。
林夜站在記憶海中央，看著那片無邊無際的、由無數記憶凝聚而成的海洋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：“序曦。記憶海有多大？”
序曦的虛影在他身邊凝聚，運算了整整三秒——對她來說，這是一個極其漫長的時間。“無法測量。它包含宇宙誕生前的一切記憶。每一個存在的第一段記憶，每一個文明的第一次呼吸，每一個維度的第一次脈動——都在這裡。”
“它能承載多少？”
“已經承載了無限。”序曦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不確定，“但它不是無限的。它只是一個海洋。無限的東西涌入有限的容器，總有一天會滿。”
“滿了會怎樣？”
“崩塌。所有記憶同時釋放，互相矛盾，互相否定，最後一切都不存在。連‘曾經存在過’這個概念都會被抹除。”
林夜沉默了。他看著那片海，看著海中無數正在閃爍的記憶光點——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存在過的文明，一個活過的生命，一個發生過的故事。它們都是真實的，都值得被記住。但記憶海裝不下了。
“調律者。”初源走上前，聲音沙啞，“第零紀元也有過這個問題。我們的記憶太多了，多到我們自己的意識無法承載。所以我們創造了記憶海——把記憶存到這裡，讓意識可以繼續運轉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但我們沒想到，記憶海也會滿。”
林夜點頭。他看著那片海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讓所有人同時一怔——不是苦笑，不是無奈，而是一種他們從未在林夜臉上見過的表情：釋然。
“那就分流。”他輕聲說。
諧律躍音一怔：“分流？分到哪裡？”
林夜沒有回答。他只是抬起手，按在自己胸口。那裡，三億七千萬顆星辰正在脈動。歸墟的核心正在閃爍。三百七十億個第零紀元文明的執念正在沉睡。他的披風，也是一個容器——一個被設計來“承載記憶”的容器。
“調律者！”輝光靜光臉色大變，“您要做甚麼？”
林夜沒有看他。他只是看著記憶海，看著那片正在等待被拯救的、承載了宇宙一切記憶的海洋。
“它們幫過我。”他輕聲說，“三億七千萬個文明把它們的執念交給我。記憶海把它的秘密交給我。歸墟把它的核心交給我。虛無海把它的第一縷光交給我。”
“現在，該我還了。”
他張開雙臂。披風開始發光——不是攻擊性的光芒，而是一種極其柔和的、如同母親懷抱般的光芒。
記憶海開始湧動。無數記憶光點從海中升起，如同無數螢火蟲，飛向林夜的披風。
每一道光點融入披風時，林夜的身形都會微微一顫。
第一道光點：宇宙誕生前的第一個念頭。“可能性本身”在思考自己是否可能成為存在。林夜感受到了那種迷茫——不知道自己是否存在，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存在。
第二道光點：第一個記憶的誕生。“被記住”這個概念第一次出現。林夜感受到了那種喜悅——終於有人記住我了，我終於存在了。
第三道光點：第一個文明的誕生。記憶海中第一批存在，它們沒有實體，沒有能量，沒有規則——它們只是“被記住的存在”。林夜感受到了那種純粹——存在的意義就是被記住。
第四道，第五道，第六道——無數記憶湧入林夜體內。
他的身形開始膨脹——不是因為力量的增長，而是因為“容量”的擴充套件。他在變成一個更大的容器，一個能承載更多記憶的容器。
諧律躍音想要上前，被初源攔住了。“別動。”初源的聲音沙啞，“他在做一件我做不到的事。”
“甚麼？”
“他在把自己變成記憶海。不是承載，是成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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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憶海的分流持續了七天七夜。
每一天都有無數記憶光點從海中升起，飛向林夜的披風。每一道光點都是一段被記住的歷史，一個被見證的存在，一個被證明的故事。
林夜的披風在變化。原本是三億七千萬顆星辰的星海，現在開始融入新的光點——那些光點不是星辰，而是“記憶本身”。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，有的像火焰，有的像流水，有的像風，有的像光。但它們都在閃爍，脈動，用自己的方式說同一句話：我存在過。
第七天傍晚，當最後一道記憶光點融入披風時，記憶海終於“空”了。不是真的空，而是不再滿了。那些被分流的記憶在林夜的披風中找到了新的家，而記憶海本身終於有了喘息的空間。
那片曾經渾濁的、擁擠的、即將崩塌的海洋，此刻變得清澈見底。每一滴海水都是透明的，可以看見海底最深處——那裡有一道裂縫。那是記憶海的“源頭”，宇宙誕生前的第一道裂縫。一切記憶都從那裡來。
林夜站在記憶海中央，低頭看著那道裂縫。裂縫中有甚麼東西在發光。那光芒極其微弱，微弱到幾乎無法用肉眼看見。但它確實存在。
那是記憶海本身的第一段記憶。它記得自己誕生的那一刻，記得自己從虛無中凝聚，記得自己開始承載記憶，記得自己看著無數文明誕生、消亡、被記住、被遺忘。
它記得一切。但它從來沒有人可以訴說。因為它是記憶海，它只能承載記憶，不能創造記憶。
林夜看著那縷微弱的光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，輕輕握住它。
那道光沒有抗拒。它溫順地融入他的掌心，成為披風上最深處的一顆星辰——不是最亮的，但最古老。
記憶海的記憶。宇宙誕生前的第一段記憶。
林夜閉上眼睛，感受著那段記憶——沒有悲歡，沒有離合，只有一種極其純粹的、如同嬰兒第一次睜開雙眼時的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