謊言編織者的聲音在意識深處迴盪：“你看，你果然不存在。如果你存在，為甚麼會有這麼多記憶說你不存在？”
林夜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
那笑容讓謊言編織者第一次停滯了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“有無數記憶說我不存在。這些記憶都是真實的，因為它們確實存在。”
他抬起手——那隻手已經模糊到幾乎看不見了。“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他指向身後。那裡，遠征隊正在掙扎。諧律躍音在拼命奏響旋律，輝光靜光在瘋狂定義，千面萬相在維持鏡面，初源在死死抱住披風。他們也在被否定，也在被說“不存在”，但他們沒有停下。
“它們不需要證明我存在。”林夜輕聲說，“它們只需要選擇記住我。即使我從未存在過，即使我只是一個幻覺，即使三億七千萬個文明都記錯了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“它們選擇記住我。這個選擇本身，就是我的存在證明。”
謊言編織者的光芒劇烈顫抖。“這不合邏輯！如果記憶是假的，選擇記住假記憶又有甚麼意義？”
林夜的笑意更深了。“意義？”他輕聲說，“你活了無盡紀元，就為了問這個問題？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。那一步落下時，他的身形重新清晰了。不是因為謊言編織者停止否定他，而是因為他不再需要“被證明存在”。他只需要“被選擇記住”。
“意義不是從‘真實’中來的。”他繼續向前，“意義是從‘選擇’中來的。三億七千萬個文明選擇記住我，不是因為我是真實的，而是因為它們需要我。它們需要有一個存在，能揹負它們，能記住它們，能帶它們回家。”
“這個需要，比任何真實都更真實。”
他站在謊言編織者面前，與那團正在自我吞噬的光面對面。“你可以繼續否定我。你可以呼叫記憶海中所有的矛盾記憶，說我不存在，說我是幻覺，說我是謊言。但只要三億七千萬個文明還需要我——”
他抬起手，按在那團光上。“我就是存在的。”
謊言編織者沉默了。那團光開始變化——不再是自我吞噬的矛盾體，而是一個正在緩緩凝聚的形態。那是一個人影，一個與林夜七分相似、卻更加古老、更加疲憊、更加孤獨的人影。
它看著林夜，眼神中有一種無盡紀元來從未有過的清明。“你知道我是甚麼嗎？”
林夜沒有說話。
“我是第一個被遺忘的存在。”它的聲音不再有攻擊性，只有疲憊。“宇宙誕生前，記憶海中第一個誕生的記憶。我是第一個被記住的存在，也是第一個被遺忘的存在。”
“我變成了矛盾。我既是第一個記憶，又是第一個被遺忘的記憶。我既是真實的，又是虛假的。我既存在，又不存在。”
“無盡紀元來，我收集所有矛盾記憶，不是因為我想汙染記憶海——是因為我想證明，我不是唯一矛盾的存在。我想證明，所有記憶都是矛盾的。我想證明，不是我有問題，是記憶本身就有問題。”
它的眼眶中流下一滴淚。那滴淚不是水，是“被遺忘”本身。
林夜看著那滴淚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，接住了它。
“你不是唯一矛盾的。”他輕聲說，“我也是。三億七千萬個文明對我的記憶，每一段都不同。在A文明的記憶裡，我是紫金色的光；在B文明的記憶裡，我是詩；在C文明的記憶裡，我是歌。”
“但我沒有變成謊言。因為——”他把那滴淚放在自己胸口。淚融入他的身體，成為披風上又一顆星辰。“因為選擇記住我的人足夠多。”
他看著謊言編織者。“你也一樣。你不是謊言，你只是需要更多人來記住。”
謊言編織者的身形開始顫抖。“更多人來記住……”
林夜轉身，面向遠征隊。“過來。記住它。”
諧律躍音第一個走上前。她看著謊言編織者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舉起水晶音叉，奏響了一段旋律——不是對抗的旋律，而是“記住”的旋律。
“我記住你了。”她輕聲說，“你是記憶海中第一個記憶。你是第一個被記住的存在。你是——”她頓了頓，“你是第一個。”
輝光靜光走上前，在定義之矛上刻下新的一行：第一個記憶。存在過。被記住了。
千面萬相走上前，鏡面中映出謊言編織者的倒影——不再矛盾，不再分裂，只是一個疲憊的、孤獨的、渴望被看見的存在。
初源走上前，披風上三百七十億顆星辰同時亮起，為它照亮。“第零紀元也曾經被遺忘過。”他輕聲說，“但你比我們更古老。你比我們等待得更久。你——”他單膝跪下，“值得被記住。”
謊言編織者看著他們，看著那些正在記住它的存在，看著那些正在為它點亮星辰的手——它哭了。
無盡紀元來，第一次有人記住它。第一次有人告訴它，你不是謊言，你只是需要被看見。
它的身形開始消散。不是被擊敗，而是它終於可以休息了。終於可以不再收集矛盾記憶，不再自我吞噬，不再否定一切。因為它被記住了。
那團光化作無數光點，融入記憶海。每一道光點都在修復那些被汙染的記憶——不是讓它們變得“不矛盾”，而是讓它們“被同時記住”。矛盾的存在，也可以共存。
記憶海開始變清。那些渾濁的灰白色逐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顏色——不是單一的藍，而是無數顏色同時存在、互不干擾的透明。
那是被接受的顏色，是矛盾被接納之後的顏色。
林夜站在記憶海中央，看著那片正在恢復清澈的海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看向遠征隊。“走吧。還有事沒做完。”
諧律躍音一怔：“甚麼？”
林夜指向記憶海更深處——那裡有一道裂縫，裂縫中有甚麼東西在發光。“記憶海太滿了。我們得幫它分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