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裡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。
劉海中躺在病床上,渾身上下纏滿了繃帶,像個木乃伊似的。
劉光福坐在床邊,咬牙切齒地開口。
“二哥,這事一定是易中海那個老東西乾的,咱們可不能輕易放過他。”
劉光天站在窗邊,背對著病床,聞言轉過身來。
他臉上沒甚麼表情,但眼底閃過一絲狠厲,像是淬了毒的刀子。
“那個老東西還死不承認,不過沒關係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昏迷中的劉海中身上。
“等咱爹的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,咱們一定要把這個場子找回去。”
劉光福還要再說些甚麼,床上的劉海中突然動了一下。
他皺著眉頭,眼皮顫了顫,慢慢睜開眼睛。
入目是慘白的天花板,刺鼻的消毒水味直往鼻子裡鑽。
他張了張嘴,嗓子眼兒裡像塞了團棉花,半天才發出沙啞的聲音。
“光天,我的身體沒甚麼事吧?”
劉光天臉色一僵,下意識別過臉去。
他沉默了好久,久到劉海中開始不安地扭動身體,才艱難地開口:“爹,你身上的傷……比易中海身上的傷還嚴重。”
他頓住了,喉結上下滾動,像是在斟酌用詞。
“而且……那玩意也被打廢掉了。”
劉海中愣住了,他瞪大眼睛,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掉出來,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劉光天。
甚麼意思?
甚麼叫那玩意被打廢了?
他下意識想抬手去摸,可胳膊剛一動彈,一陣劇痛就從肩膀處炸開,順著手臂閃電般竄遍全身。
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,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,牙齒咬得咯咯響,整張臉都扭曲了。
“易中海……你這個狗東西!”
他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,每個字都像淬了毒。
“都是我大意了,要不然……要不然也不會著了他的道!”
他喘著粗氣,眼睛裡佈滿血絲,像頭被激怒的公牛。
可憤怒解決不了問題,他現在連動一下都困難,更別說去找易中海算賬了。
劉光福這時候湊了過來,臉上帶著年輕人的衝動和狠勁兒。
“爹,咱們不能放過易中海這個狗東西!我建議……”
“咱們也出點錢,找個人,直接將他四肢全部廢掉,讓他以後都上不了班,只能躺在床上讓人伺候。”
“讓他好好看看,得罪咱們劉家的下場!”
他說得慷慨激昂,彷彿已經看到易中海躺在床上的慘狀。
可劉光天站在一旁,一句話都沒說。
他垂著眼睛,像是在看地板上的某一塊瓷磚,又像是甚麼都沒看。
劉光福的話從他左耳朵進去,右耳朵出來,一個字都沒往心裡去。
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今天醫生說的話,他聽得一清二楚。
劉海中這傷,手臂是廢了,腿也廢了,以後別說幹活,連下床都難。
這就意味著,軋鋼廠那個鍛工的工作名額,劉海中是鐵定去不了了。
而他們劉家,現在就剩下他和劉光福兩個壯勞力。
可家裡總得有人上班,總得有人掙錢,不然這日子怎麼過?
問題是,工作只有一個,可兄弟有兩個。
這工作名額,給誰?
劉光天抬眼看了看病床上的劉海中和趴在床邊的劉光福,眼神複雜。
他和劉光福是親兄弟,從小一塊兒長大,一塊兒捱打,一塊兒捱餓。
可這會兒,他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卻是:親兄弟又怎麼樣?在絕對的利益面前,親兄弟也是敵人。
這個念頭一出來,他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可轉念一想,又覺得理所當然。
他都多大了?二十好幾的人了,眼看著就要找媳婦成家。
要是能有一份軋鋼廠的工作,那可是鐵飯碗,一個月工資幾十塊,找媳婦的機率能大大增加。
可要是工作給了劉光福,那他怎麼辦?繼續在街道打零工?
一個月掙那仨瓜倆棗的,哪個姑娘看得上他?
他沒理會劉光福那些打打殺殺的話,清了清嗓子,開口打斷了弟弟的慷慨陳詞。
“爹,這事還是等過段時間再說。”
他走到床邊,語氣平靜。
“您這剛進了醫院,下一秒易中海就出了事,很容易被人懷疑到咱們身上。”
“而且剛剛我在院裡跟他大吵了一架,正是風口浪尖的時候,現在可不能做這種事。”
劉海中聽了,點了點頭,覺得大兒子說得在理。
“光天說的對,不能急。”
他喘了口氣,眼睛裡再次燃起仇恨的火苗。
“等我傷好了之後,我要親眼看到他痛苦的躺在床上,讓他知道對我下手的後果。”
劉光天點點頭,轉頭對劉光福說:“光福,爹剛醒,身體還很虛。”
“你去醫院食堂打點飯過來,記得給爹打一碗湯,好好給爹補補,這樣有助於身體恢復。”
劉光福沒多想,應了一聲就出去了。病房的門在他身後關上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劉光天站在門口,聽著腳步聲消失了,才慢慢轉過身,走到病床邊。
他在床沿上坐下,看著劉海中,沉默了片刻,才開口:“爹,剛剛我都問過醫生了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在組織語言,又像是在給劉海中一個心理準備。
“您這胳膊和雙腿,已經是徹底廢了,沒有恢復的可能了。”
“下半輩子,都只能坐輪椅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,沒有半點修飾。
劉海中聽了,嘆了口氣。
其實他早就察覺到了,從醒來那一刻,從想抬手卻動不了那一刻,他心裡就有了數。
只是現在聽兒子親口說出來,心裡還是像被人用鈍刀子割了一塊肉,疼得發悶。
劉光天看著他,又開口了:“爹,你這個樣子,恢復了肯定也上不了班。”
他直直地看著劉海中的眼睛,“那軋鋼廠的工作名額,你打算留給我還是光福?”
“畢竟咱們家總得有一個去上班,不然坐吃山空,家裡的錢可不夠花的。”
劉海中一愣,這才意識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性。
他看看劉光天,又看看門口,彷彿劉光福隨時會推門進來。
工作名額……對,工作名額只有一個,可兒子有兩個。
給誰?
“光天,你的意思是你想去接我的工作?”
劉光天點點頭,語氣誠懇:“爹,我的歲數也不小了,完全能接你的工作。”
“光福他還年輕,等過兩年,他說不定還能找到別的工作。”
“我這個年紀接了你的班之後,找物件也容易,能為咱們劉家傳宗接代。”
傳宗接代。
這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,在劉海中心裡激起了漣漪。
劉光天也不著急,就坐在一旁,靜靜地看著他。
他知道,劉海中一定會優先考慮他。
不為別的,就為“傳宗接代”這四個字,就為他比光福大了幾歲。
這幾歲的差距,在這個時候,就是決定性的優勢。
病房裡安靜極了,只有輸液瓶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的聲音。
窗外不知道甚麼時候下起了雨,雨點打在玻璃上,噼裡啪啦的響。
劉海中躺在病床上,盯著天花板,眼睛一動不動。
劉光天坐在旁邊,也一動不動。
父子倆就這麼沉默著,各懷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