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合院裡的哭聲,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,溼噠噠地黏在每個人的耳膜上,揮之不去。
賈張氏癱在中院的地上,拍著大腿呼天搶地,嗓子喊得破了音,還在翻來覆去地嚎:“我的兒啊!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!”
“留下我這老婆子可怎麼活啊!軋鋼廠賠我兒子命來!”
她那哭聲裡,半分是喪子的痛,半分是撒潑的勁,驚得院牆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一圈,又落回了槐樹枝頭,歪著腦袋瞅著這場鬧劇。
易中海站在一旁,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。
聽著賈張氏沒完沒了的哭鬧,易中海只覺得腦仁突突地疼。
他扭頭看向站在旁邊,眼圈泛紅的楊瑞華,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:“老閆媳婦,你在這裡看著淮茹,我去一趟外面,給東旭訂一副棺材。”
楊瑞華連忙點頭,伸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秦淮茹,柔聲勸道:“快去吧!這裡有我呢,保證不會出事兒的。”
易中海應了一聲,轉身就往院門外走。
出了四合院,拐過兩個彎,就是衚衕口那家開了十幾年的棺材鋪。
鋪子裡的木料味混著桐油味,嗆得人鼻子發酸。
老闆是個乾瘦的老頭,見易中海來了,也不多話,只問了句:“要甚麼價位的?”
易中海嘆了口氣:“中等的吧,東旭這輩子不容易,別太寒酸了。”
老闆點點頭,轉身去後院挑木料。
易中海則蹲在了棺材鋪的門檻邊,從兜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,抽出一根,劃了根火柴點上。
菸頭的火光在風裡明滅,煙霧嫋嫋地升起來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他心裡亂得像一團麻。
本來,他的算盤打得精著呢。
自己無兒無女,老了之後,就靠著賈東旭養老送終。
賈東旭年輕力壯,又是軋鋼廠的技術工,工資高,人又孝順,有他在,誰敢欺負他這個孤寡老頭。
可現在呢?賈東旭沒了。
像是心頭一塊沉甸甸的石頭,突然被人搬走了,空落落的,反而更難受。
他甚至能想象到,以後院裡的日子,怕是不得安生了。
賈張氏那潑婦的性子,秦淮茹又軟弱,幾個孩子還小,這一大家子,以後該怎麼撐下去。
一支菸抽完,菸蒂被他摁滅在地上。
易中海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的塵土,腳步有些踉蹌地往回走。
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落在青石板路上,顯得格外孤寂。
回到四合院的時候,中院的哭聲已經停了。
賈張氏大概是哭累了,癱在地上,一手叉著腰,一手指著天空,嘰裡咕嚕的罵著。
而秦淮茹,則坐在地上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,打溼了胸前的衣襟。
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,嘴唇咬得發白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,只剩下一副空殼。
院裡的幾個孩子,還不懂生死的重量。
小當和槐花,一對五歲的雙胞胎,穿著打補丁的花布衫,手拉著手,怯生生地站在秦淮茹身邊,眨巴著大眼睛,看著淚流滿面的母親,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她們身後,是三個剛滿三歲的小不點,易平安被秦淮茹抱在懷裡,另外兩個縮在牆角,啃著手指頭,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咿咿呀呀的哼唧。
只有棒梗,那個十歲的半大孩子,躲在東廂房的門後,露出半個腦袋,眼睛裡沒有半分悲傷。
他聽著院裡的動靜,當聽到“賈東旭死了”這幾個字的時候,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。
他捂著嘴,小聲嘀咕著,聲音裡滿是快意:“死了好啊!死了才好呢!讓你天天打我!”
“這下好了,沒人管我了,以後我想幹嘛就幹嘛!”
“你要是早點死,我就不用挨那麼多揍了!”
易中海看著眼前這一幕,心裡又是一陣發酸。
他走上前,彎下腰,小心翼翼地扶起秦淮茹,聲音溫和:“淮茹,地上涼,別凍著了,先進屋吧。”
秦淮茹抬起頭,看著易中海,嘴唇動了動,想說甚麼,卻只發出了一聲哽咽。
易中海又轉向賈張氏,皺著眉道:“老嫂子,你也進來,咱們商量商量東旭後事的事兒。”
賈張氏不情不願地站起身,嘴裡還嘟囔著:“商量甚麼?先讓軋鋼廠賠錢!我兒子不能白死!”
易中海讓秦淮茹坐在凳子上,又給賈張氏搬了條凳,自己則坐在了桌子邊。
“老嫂子,淮茹,”易中海清了清嗓子,聲音低沉。
“東旭的事兒,是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的。”
“事已至此,說再多也沒用了。”
“我去廠裡問了,東旭的後事一切費用,都由廠裡承擔,另外,廠裡還會給600塊錢的賠償。”
“還有,家裡可以選一個人去廠裡接東旭的班。”
這話一出,賈張氏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她猛地一拍大腿,尖聲道:“600塊?就600塊?易中海你糊弄誰呢!東旭可是我家的頂樑柱!”
“他這一走,我們娘幾個喝西北風去?不行!必須賠1000塊!”
“沒有1000塊,我就去軋鋼廠門口鬧!我躺那兒不起來!”
“還有那個工作,本來就是我家東旭的,甚麼接不接班的,那就是我賈家的!”
易中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他就知道,賈張氏不會輕易罷休。
“老嫂子,你別胡來。”
他沉聲道,“之前廠裡也出過這樣的意外,賠償標準都是上面定好的,600塊,一分不少,也一分不多。”
“不管是誰,都是這個數。”
“你要是去鬧,鬧僵了,別說1000塊,這600塊都可能泡湯。”
他頓了頓,又看向秦淮茹:“淮茹,你是知道的,軋鋼廠是萬人大廠,規矩大得很,不會在這種事上徇私。賠償標準就是這個標準。”
“現在,咱們先商量商量,這個接班的名額,給誰?”
賈張氏搶著說道:“這工作我不去,我一把年紀了,哪能幹得了廠裡的活,但是那600塊錢,必須給我!”
“以後這個家,我說了算!我當家做主!”
易中海點了點頭,似乎早有預料:“行,那600塊錢你拿著也行。”
“這工作的話,就讓淮茹去。”
“她年輕,能吃苦,去了廠裡,也能掙份工資,養活幾個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