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血煞門能不能放過我,不重要。”劉風語氣平淡,“重要的是,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。林莫待你一片真心,你就算不承認他,也該讓他知道真相。”
林晚的肩膀猛地一僵,烏黑的唇瓣抿成一條直線,眼神裡的冷漠漸漸裂開一道縫隙,底下翻湧著壓抑了許久的委屈與憤怒。
沉默了許久,久到劉風都以為她會一直僵持下去時,林晚終於緩緩轉過身,眼眶微微泛紅,卻依舊昂著頭,不肯讓眼淚掉下來。
那副叛逆張揚的模樣,此刻多了幾分破碎感,像一朵在風雨中強行綻放,卻早已遍體鱗傷的花。
“你想知道真相?好,我就告訴你。”她的聲音不再清脆漫不經心,多了幾分沙啞,還有一絲顫抖,“你以為我天生就喜歡這一身詭異的打扮,喜歡這血煞門的陰冷氣息?你以為我天生就叛逆冷漠,連自己的親哥哥都不肯承認?”
她向前一步,語氣陡然變得激動,語速也快了許多,像是要將這些年積壓在心底的所有委屈和憤怒,全都傾瀉出來。
“我小時候,資質遠超林家所有人,甚至遠超同城的所有同輩修士。七歲引氣,九歲築基,十歲就達到了築基中期,比我那個所謂的哥哥林莫,強了不止一星半點。”
林晚的眼神飄向遠方,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還算無憂無慮的童年,“那時候,爹孃對我極好,把所有的資源都堆在我身上,逢人就誇我是林家的驕傲,是上天賜予林家的珍寶。林莫也總是跟在我身後,一口一個妹妹,會把最好的靈果留給我,會在我修行遇到瓶頸時,笨拙地陪著我,哪怕他甚麼都幫不上。”
說到這裡,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苦澀的笑意,那笑意轉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冷漠與恨意。
“可這一切,都在我十二歲那年,徹底變了。”林晚的聲音沉了下來,眼神里布滿了陰霾,“那年,同城的城主府陸家,派人上門提親,說陸家家主的嫡子看中了我,要娶我為妻。陸家是同城第一大家族,勢力遠比林家龐大,爹孃一聽,當場就答應了,連問都沒問過我的意見。”
“我不嫁!”林晚幾乎是吼出這三個字,眼眶的紅色越來越深,“我一心只想修行,我不想成為聯姻的工具,不想被困在陸家的後宅裡,成為林家攀附權貴的棋子!我找到爹孃,苦苦哀求他們,求他們拒絕這門親事,我說我以後一定會好好修行,一定會讓林家變得比陸家更強大,我不需要靠聯姻來換取林家的榮華富貴。”
她的聲音漸漸哽咽,回憶起當年的畫面,那些絕望與無助,彷彿還清晰地刻在骨子裡。
“可他們根本不聽。”林晚咬著牙,“爹罵我不懂事,罵我不知好歹,說我能嫁給陸公子,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,是林家的榮幸。娘抱著我哭,卻不是為了我,而是勸我,讓我聽話,讓我為了林家,犧牲一下自己。”
“我不甘心,我拼命地反抗。”林晚的身體微微發抖,“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,不肯修行,不肯見人。我甚至跪在祠堂裡,從清晨跪到日暮,膝蓋磨得血肉模糊,眼淚哭幹了,喉嚨喊啞了,我一遍遍地求他們,求他們放過我。我告訴他們,我不想要榮華富貴,我只想要自由,只想要安安心心地修行。”
“可他們呢?”林晚的聲音裡充滿了譏諷,還有深入骨髓的失望,“他們不僅沒有絲毫動容,反而越來越不耐煩。爹氣得打了我一巴掌,那是他第一次打我,他說我翅膀硬了,敢忤逆他們了,說我若是再不聽話,就打斷我的雙腿,把我綁著陸家去。娘也不再勸我,只是冷漠地看著我,說我若是執意不肯,就當林家沒有我這個女兒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劉風,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:“你知道嗎?我那時候還抱有一絲希望,我希望林莫能幫我,希望他能站出來,替我說一句話。他是我哥哥,他以前那麼疼我,他一定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落入火坑的。”
“可我等啊等,等到的卻是他的沉默。”林晚的聲音低了下去,眼神裡充滿了失望,“他就站在祠堂門口,眉頭緊鎖,眼神裡滿是愧疚和為難,卻一句話都不敢說。我看著他,拼命地給他使眼色,求他幫我,可他只是搖了搖頭,小聲地勸我,讓我聽話,讓我別鬧了,說爹孃也是為了我好,為了林家好。”
“為了我好?”林晚冷笑一聲,眼淚終於忍不住,順著臉頰滑落,沖刷掉眼角的些許煙黑,露出底下原本白皙嬌嫩的肌膚,“把我嫁給一個素未謀面、聲名狼藉的紈絝子弟,把我當成換取榮華富貴的工具,這就是為了我好?看著我苦苦哀求,看著我遍體鱗傷,卻連一句公道話都不敢說,這就是所謂的疼我?”
淚水越流越多,林晚卻沒有去擦,任由淚水滑落,臉上的冷漠與叛逆,此刻全都被委屈和絕望取代。
“那時候我才明白,所謂的親情,所謂的驕傲,全都是假的。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“他們對我好,不過是因為我的資質好,不過是因為我能給林家帶來利益。一旦我的利益和林家的利益發生衝突,他們會毫不猶豫地犧牲我,毫不猶豫地把我推入深淵。林莫的關心,也只是微不足道的,他不敢反抗父母,他給不了我任何幫助,也給不了我任何希望。”
“就在我快要被爹孃鎖起來,強行送往陸家的時候,機緣巧合,血冥長老找到了我。”
林晚的眼神裡,漸漸染上了一絲狠厲,“他說,看中了我的資質,得知我不甘心被聯姻,知道我對林家充滿了失望。他說,血煞門可以幫我擺脫林家,可以給我足夠的資源,讓我安心修行,讓我變得足夠強大,再也沒有人能強迫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,條件就是,讓我加入血煞門,成為血煞門的聖女。”
說到這裡,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,那笑意裡滿是決絕。
“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。”林晚語氣堅定,“但我提出了一個條件——我要林家所有人,都死。”
“我恨他們,恨他們的虛偽,恨他們的自私,恨他們把我當成工具,恨他們毀了我所有的希望和憧憬。”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恨意,“我要讓他們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,我要讓他們親眼看著,他們引以為傲的女兒,親手毀了他們心心念唸的林家。”
“至於林莫……”林晚的語氣頓了頓,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有愧疚,有憐憫,但更多的還是冷漠,“我放過了他。不是因為我還認他這個哥哥,也不是因為我還念著他那點微不足道的溫暖,只是因為,在林家那樣冰冷的地方,他是唯一能給我帶來一絲絲暖意的人。他會在我被爹孃打罵後,偷偷給我塞一塊靈果;會在我熬夜修行時,給我披一件外衣;會在我難過的時候,默默地陪著我,哪怕他甚麼都不說,甚麼都做不了。”
“我留他一條命,也算還清了他當年那點微薄的情分。”林晚的聲音又恢復了冷漠,“但也僅限於此。他既然選擇了做爹孃的乖寶寶,選擇了沉默,選擇了看著我被推入深淵,那他就不配再做我的哥哥,不配再提起我的名字。林家滅門,是他們咎由自取,與我無關;林莫能活下來,是我大發慈悲,他也不該再來打擾我的生活。”
“所以,你以後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林莫,也不要再提林家。”
林晚抬起頭,擦乾臉上的淚水,眼神重新變得冷漠而叛逆,臉上的煙燻妝被淚水沖刷得有些斑駁,卻更添了幾分邪異的妖豔,“林家早就不存在了,林晚也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乖巧聽話、對親情充滿憧憬的小女孩了。現在的我,是血煞門的聖女,是冷血無情的林晚,只認實力,不認親情。”
她說完這些話,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,又彷彿將自己徹底封閉了起來。
她轉過身,背對著劉風,肩膀微微繃緊,不再說話,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,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。
純白的空間裡,一片寂靜,只剩下林晚略顯急促的呼吸聲。
劉風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心中卻五味雜陳。
他終於明白了,林晚的叛逆,林晚的冷漠,林晚對林家的恨意,還有她對林莫的拒絕,全都源於當年那場絕望的逼婚,源於林家的背叛,源於那份深入骨髓的失望。
林莫不知道真相,他一直以為妹妹是被血煞門擄走,一直以為妹妹在血煞門受盡了折磨,所以他拼盡全力想要找到妹妹,想要救妹妹出去。
可他不知道,他拼命想要守護的妹妹,早已被林家傷得遍體鱗傷,早已親手毀了林家,早已變成了一個他再也不認識的人。
劉風輕輕嘆了口氣,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,不知道該如何將真相告訴林莫,更不知道,當林莫知道真相的那一刻,他會崩潰,還是會選擇原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