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曲終了,餘韻彷彿仍在“曲中仙”的樑柱間繚繞不去。
短暫的寂靜後。
柳掌櫃適時地再次登上小臺。
她步履輕盈,臉上帶著驚歎與欣賞的笑容。
她先對劉風盈盈一禮,這才轉向臺下,聲音清潤悅耳:
“劉公子一曲,真可謂‘此曲只應天上有’,妾身經營此間多年,亦是首次得聞如此動人心魄的妙音。”
說罷,她轉向劉風,眼中閃著好奇,語氣誠懇地問道:“劉公子音律造詣如此精深,實在令人歎服。不知方才這首曲子,喚作何名?妾身竟是從未聽聞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劉風,等待著他的回答。
曲中那份深摯繾綣又超然物外的情思,早已勾起了他們強烈的好奇。
劉風似乎剛從曲中意境抽離,聞言略作沉吟。他目光微垂,似在回憶,片刻後,才抬眼緩聲道:“此曲……名為《吹夢到西域》。”
“《吹夢到西域》……”柳掌櫃低聲重複了一遍,美眸中光華流轉。
她捕捉到了“西域”二字,再聯想到月輝仙域在仙界中所處的西方方位,一個極富故事性的聯想瞬間在她心中成型。
她再度看向劉風時,眼神已帶上了更深一層的瞭然與某種感慨。
她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轉向臺下眾多翹首以盼的聽眾,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意味,彷彿掌握了一個動人的秘密。
“諸位道友,仙子,”
“方才劉公子這首《吹夢到西域》,曲中情意之深、思念之切,想必大家已深有感觸。妾身不才,於音律之道也算略知皮毛,此刻聽曲名,觀公子近日行止,心中忽有所感,倒是有個猜測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她頓了頓,成功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,才繼續用一種娓娓道來的語調說道:
“劉公子才華橫溢,身家豐厚,更難得是心懷悲憫。然則,公子近日於我月輝城各風月場所……那般迥異於常人的豪舉,固然是出於仁善,但或許……亦另有一番深意?”
她目光掃過臺下那些同樣面露疑惑與好奇的女修們,緩緩道:
“妾身斗膽猜測,劉公子昔日,是否曾有一位傾心相戀、琴瑟和鳴的仙子道侶?兩位本是神仙眷屬,奈何天道無常,造化弄人,或因何種變故,導致二位勞燕分飛……”
她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同情:“而那位仙子,或許……便是去了西之地的某處仙域,甚至,可能就在我們這月輝仙域?‘吹夢到西域’,是否便是公子將無盡思念,託付於夢境,吹向那西方之地,祈望能與故人相見?”
柳掌櫃越說越覺得自己猜測有理,語氣也越發篤定和感動:
“故而,公子才不惜耗費巨量仙石,遍訪月輝風月之地,點滿仙子,卻始終以禮相待,只為……在眾多身影之中,尋覓那一道舊影,公子所為,非為縱情,實乃……情深不壽,念念不忘啊!”
說完這番她自己都被感動了的解讀,柳掌櫃才轉向似乎有些怔然的劉風,柔聲問道:“劉公子,妾身這番胡思亂想……可是,猜中了幾分公子心事?”
臺下的聽眾,早已被柳掌櫃這番悽美動人的故事完全吸引了。
原來如此!
一切都有了解釋!
為甚麼劉公子揮金如土卻秋毫無犯?
為甚麼他眼中常有悲憫?
為甚麼他能唱出如此刻骨銘心的相思之曲?
都是為了尋找那位失落在西域的仙子!這是何等深沉、何等執著、又何等浪漫的痴情!
許多感性的女修,聯想到曲中“既玄冥不可量北斗,卻何信相思最溫柔”、“情之所至此心逍遙不遊”等句。
再結合這尋人的背景,頓時覺得這首曲子有了具體的靈魂,那份感動瞬間加倍。
她們的眼眶迅速泛紅,更有甚者,已忍不住拿起絲帕,輕輕拭去滑落的淚珠。
“太感人了……原來劉公子心中藏著這樣的傷痛……”
“我就說,劉公子絕非尋常浪蕩子,他散盡仙石,原是為了這般至情至性的緣由……”
“那位仙子……真不知是何等人物,能得劉公子如此惦念……”
“《吹夢到西域》……這曲名,如今聽來,字字泣血啊……”
低聲的議論和唏噓在場中蔓延,眾人看向劉風的目光,從欣賞、欽佩,迅速轉變為深深的同情、憐惜,以及一種對絕世痴情的崇高敬意。
劉風意識中,好感值提示音再度響起一片,而且比之前更高。
此刻的劉風,看著柳掌櫃那充滿“我懂你”眼神的美豔臉龐,聽著臺下隱隱的抽泣與感慨,內心確實是懵的。
掌櫃的,你這腦補能力……也太豐富了吧?
這故事編的,情節完整,動機合理,情感充沛,連他自己都快信了!
他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。
他避開了柳掌櫃直接的詢問,只是微微仰頭,深吸一口氣,再看向臺下時,眼中似有水光一閃而逝,隨即化為一片沉靜的黯然。
他甚麼肯定或否定的話都沒說,只是對著柳掌櫃,也對著臺下眾人,緩慢、沉重地,拱手深深一禮。
這一禮,無聲勝有聲。
在所有人看來,這分明是預設了!
是難以啟齒的傷痛被知音點破後的無言感激與悲慟!
“劉公子……”柳掌櫃見狀,也彷彿被這沉重的預設所感染,聲音有些哽咽,連忙回禮。
臺下,更多的仙子盈盈落淚,看向劉風的視線充滿了母性的憐愛和傾慕的疼惜。
一些男修也肅然起敬,覺得這等至情至性之人,值得結交。
劉風保持著黯然的神色,心中卻飛快計算著。
柳掌櫃這神來之筆的腦補,雖然出乎意料,但效果拔群。
只是……“吹夢到西域”這首曲子,和這個被強加的“尋西方仙子”的故事繫結後,恐怕會流傳出許多他無法控制的版本了。
不過,目前看來,利遠大於弊。
他直起身,臉上已恢復了平靜,只是那平靜之下,彷彿藏著無盡的滄桑。
他對著臺下再次微微一禮,低聲道:“劉某失態,擾了諸位雅興。今日便到此吧。”
說罷,也不多留,對柳掌櫃點了點頭,便在無數道同情、敬佩、好奇的目光注視下,轉身,步伐略顯沉重地走向樓梯,那月白的身影,此刻在眾人眼中,顯得格外孤獨和痴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