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李春秋那瞬間慘白如紙的臉色,身影晃動著,幾乎要站不穩。
劉風的心一沉。
他立刻轉向王監工,眉頭皺得更深,追問道:
“王監工,借幾位老園丁過去,具體是甚麼意思?乙區缺人幹活?”
王監工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,壓低聲音,帶著幾分同病相憐的感慨:
“唉,劉風啊,你剛來不久,可能不清楚這裡的門道。還能有甚麼意思?無非是乙區的仙桃樹出了問題,那福監工怕擔干係,就想從我們下面各區借調些資歷老的園丁過去幫忙。一旦上面追查下來,他大可以把罪責推到這些老園丁頭上!這分明就是找替罪羊,去頂罪的啊!”
“頂罪?”劉風瞳孔一縮,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兇險。
他看向李春秋,此刻眼神渙散,充滿了絕望。
他只剩下十年就能熬出頭,拿到夢寐以求的仙籍!
在這個節骨眼上,若是被安上甚麼照看仙植不力、導致損失的罪名,輕則大幅增加服役年限,讓他百年苦工付諸東流,重則……說不定直接就是人頭落地,形神俱滅!
這分明是一條有去無回的不歸路!
可是,李春秋能反抗嗎?
他不過真仙三重境的修為,在監工和仙律面前,渺小如螻蟻。
反抗,只會死得更快。
他只能絕望地閉上眼睛,身軀微微顫抖,彷彿在無聲地控訴命運的不公,為何要在黎明前將他推入深淵。
劉風看得心頭火起,一股不平之氣直衝腦門。
他攥緊了拳頭,沉聲問王監工:“能不能……不借?”
王監工無奈地搖搖頭,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力:
“劉風,不是我不想保手下人。那福監工隸屬乙區,權勢本就比我這丙區監工大上半分。我若今日硬頂著不借,就是當面駁他的面子,徹底得罪了他。以後在這蟠桃園,他有的是辦法給我穿小鞋,讓我寸步難行,屆時恐怕連你們都不得安生。我……我也難做啊。”
劉風沉默了片刻。
他心中清楚,如果此刻他開口,憑藉剛才黃瑩來訪帶來的那點面子,請求王監工換一個人,比如換掉李春秋,王監工大機率會答應。
但這意味著,他將一個無辜的人推向了火坑,等於變相害了那個頂替者,需要承擔這份因果。
而且,這種行為本身,就帶著一種為了保全親近之人而犧牲他人的冷酷。
然而,劉風僅僅猶豫了一瞬。
他不是聖人,也有私心。
李春秋這一個月來對他還算照顧,耐心教他園中事務,算是在這冷漠仙界對他釋放過善意的人。
他做不到眼睜睜看著李春秋去死。
“王監工,”劉風抬起頭,目光直視王監工,語氣帶著請求,“可否……免去李春秋的借調?”
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確:能不能換個人去?
王監工看著劉風,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他剛才還在討好劉風,這點順水人情的小忙,他自然樂意做。
至於換誰去……
反正總得有人去頂罪,只要不是劉風點名要保的人就行。
他幾乎沒怎麼猶豫,便微微頷首,語氣輕鬆了些:
“行吧,既然劉風你開口了。李春秋,你就留下繼續幹你的活兒吧!”
他隨即目光掃向人群,很快鎖定了一個身材矮小,看起來有些懦弱的園丁,“丁矮子!你跟他們去乙區!”
那位被點名的丁姓矮個子園丁,聞言身體劇震,臉色瞬間變得和李春秋一樣慘白。
他抬起頭,一雙眼睛裡充滿了恐懼、不甘,最後化為了濃濃的怨恨,死死地盯住了劉風!
就是他!就是因為這個新來的傢伙一句話,自己就要被推出去送死!
劉風感受到了那道充滿恨意的目光,他心中嘆了口氣,並沒有與之對視,也沒有出言解釋甚麼。
他知道,在這件事上,他理虧。
為了保下李春秋,他犧牲了這個素不相識的丁矮子,這份因果,他認了。
李春秋則是如蒙大赦,原本僵硬的身體瞬間鬆弛下來,差點虛脫倒地。
他感激萬分地看了劉風一眼,心中充滿了慶幸,幸好當初帶劉風的時候,沒有擺老園丁的架子,存了幾分善意。
很快,王監工點齊了三人,交給了不耐煩的福監工。
福監工冷哼一聲,帶著三個面色灰敗、如同赴死般的園丁,趾高氣揚地離開了丙區。
待他們走後,李春秋快步走到劉風面前,神情激動,對著劉風便是深深一躬:
“小風……多謝!多謝你今日搭救之恩!此恩我李春秋銘記於心!”
劉風伸手扶起他,臉上卻沒有甚麼喜悅之色,反而嘆了一口氣,語氣有些蕭索:
“李哥不必如此,舉手之勞罷了。只是……我沒想到,這蟠桃園,內裡也有這麼多齷齪不堪的勾心鬥角,視人命如草芥。”
這仙界,與他想象中逍遙自在、追求大道的淨土相差甚遠,處處是傾軋,步步是危機,讓他感到一種發自心底的疲憊。
他不禁懷念起在天瀾大陸的日子,那時他修為通天,一路橫推,何曾受過這等窩囊氣?
如今飛昇仙界,卻落得如此境地,舉步維艱,連一個小小的乙區監工,都能憑藉職權隨意拿捏他們這些底層仙人的生死。
今天他能借黃瑩的勢保下李春秋,可若是有一天,那乙區的福監工,或者更高階別的存在,看他不順眼,點名要他去頂罪呢?
屆時,誰又能來救他劉風?
這種命運不受自己掌控的無力感,再次將他淹沒。
他攥緊的拳頭,久久沒有鬆開。
變強的渴望,從未如此刻這般強烈。
李春秋似乎看出此刻的劉風心情不佳,過來安慰一句:“小風,其實萬界都一樣,只有站在上面的人,才有發言權和掌握命運的權力。”
“像我們這群底層的仙士,只能期待命運的眷顧,若是連上天都不站在自己這邊,那隻能淪為犧牲的工具!”
劉風何嘗不知道這些道理。
他在合歡宗的時候,也有四十年的底層生涯,那個時候,合歡宗雜役弟子還算和諧。
沒有那麼多算計!
哪裡像如今的仙界,一個不留神,說不定直接就沒了。
不,準確來說,李春秋的話說的挺對,這不是留不留神的問題?
而是生與死,全由命運來操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