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車廂裡,樂聲悠揚,流淌開一份輕快活潑的旋律。
淺野未來握著方向盤,指尖隨著電臺的節拍輕輕敲打著,偶爾還跟著哼上兩句。
天方坐在副駕上,看著她興致高昂的模樣,忍不住失笑:“這就是你非要搶著開車的理由?”——就為了調個電臺?
淺野短促地笑了一聲,眼眸彎成了一道月牙:“對啊。這輛車的音響效果不錯嘛。”
她說著,又切了一首歌,這才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似的,側頭瞥了天方一眼:“對了,你剛才在神社外面,是在和誰聊天嗎?我好像看到有人影?”
“嗯,路上遇到了舊識,簡單聊了兩句。”天方格外自然地含糊了過去。
淺野果然沒有追問,只是“哦”了一聲表示瞭解,便轉回了她更感興趣的話題——語調也重新雀躍起來:
“我們給惠姐也做了測試!果然,她的精神力數值也很高呢!”
“不過稻森說還比不上你?”她朝後座的稻森點了下頭,又看向天方,新奇地眨眨眼,滿臉的探究,“惠姐說她靜心的時候,常常覺得能感知到大地之龍的情緒——你呢?以前怎麼沒聽你提起過?”
天方微微怔了一下。
感知嗎……感知到了地球的意志算不算?
她遲疑了一瞬,輕聲開口道:“主要……以前也沒想過嘗試吧?”
記憶一片空白的時間裡,更重要的當然是建立起對環境的認知;而稍微熟悉一些後,又突然知曉了地球的危機……
她的生活節奏從醒來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拉得飛快,幾乎沒有太多探索自身的餘暇,近來也是因為察覺了戴拿和精神空間的事情,才特意抽出了時間瞭解的。
“說的也是。”淺野點了點頭,臉上是理解的贊同,“即使是同一種天賦,表現的形式也會千差萬別。”
她不無唏噓地感慨起來:“就像我……有時候在觸控化石的時候,會覺得好像能聽見它們留在時光裡的悲鳴一樣。”
天方側目看向她。
淺野的臉上沒有傷感,只有一種純粹的、學者式的感慨:“以前我也有想過,這會不會只是我的幻覺?或者,只是我太容易感性了,把個人的情緒投射到了研究物件上?”
“不過現在嘛——”她忽然笑了起來,那笑容明亮又篤定,帶著研究者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,“說不準,就是我的精神力,恰好能和那些古代生物殘留的‘頻率’對上呢?”
天方看著她神采奕奕的側臉,有些驚訝地轉過頭,詢問的目光看向了後座的稻森。
稻森京子無奈地笑了下,舉起手掌,壓低聲音道:“淺野桑……幹勁十足呢。盛讚了我們的研究方向,然後說是急著回去‘跟化石對話’……”
所以她們才這麼快就結束了對黑田惠的拜訪嗎?
天方有些忍俊不禁起來,搖了搖頭,眼底漾開了柔和的笑意。
不過,她看了神色平和的稻森一眼,不忘詢問道:“你也不多留一會兒?”
——開始可是稻森對黑田產生了興趣,她們三個才一起來拜訪的。
稻森京子微笑了下:“我和黑田小姐已經互換了聯絡方式,她也答應未來會配合我的研究了,所以不急於一時。”
頓了下,她看向天方,眼眸中浮現出了一縷純粹的好奇:“其實,我也很好奇你的精神力表現呢。”
天方無疑是有些欣慰的——現在的稻森看起來,比起初見那天,無疑鮮活了太多。
不再有那種甚麼都提不起勁的淡淡厭世感,她的眼眸中重新有了光——為了研究可以主動提出要求、可以充滿期待的光芒。
但這個問題本身,卻讓天方有些難以回答。
她自己也沒有明確的答案。
哪怕對困住戴拿的那層精神屏障有所猜測:也許失憶前的她有更加具體地、如何使用精神力的方法,就像人類想象中的那些“意念移物?防禦?攻擊?”……
但是失憶後的現在,她研究至今其實常常覺得,也許被那層精神屏障困住的不只是戴拿,還有她自己。
只不過戴拿是被困住了軀體,她則是被禁錮了精神力量本身。
每次嘗試時,總有種以微薄之力拖拽山巒般的沉重感,遲遲找不到那份解開束縛、撬動自身塵封力量的鑰匙。
甚至……她有時候會生出一種朦朧的直覺:倘若某一天,那層屏障真的被打破了,其中所釋放出來的,或許會是比現在……要更令所有人、以及她自己吃驚的東西吧?
回去之後,三人很快就各自道別,投入了彼此的工作之中。
然而第二天一早,我夢剛結束了又一夜的追捕,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別墅,捧起了天方端給他的湯麵,正準備一邊吃,一邊向前輩講述昨晚的經歷時——淺野的視訊通話就撥打了過來。
“淺野桑……”我夢看了眼響動的通訊器,撓了撓臉頰,有些莫名,“好像很關注這隻怪獸啊……”
“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,我都聽到了她給瀨沼先生打電話打聽情況了……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這個瞬間,他不禁聯想起了之前的阿奈莫斯和克拉伯根,想到淺野當時的激動——如果不是被天方按住了,沒準真的會跑到現場去……
我夢的嘴角抽了抽,低頭吃了一大口面壓驚。
天方被他的表情逗到了,屈指掩唇,輕輕笑了下。
跟著,她朝我夢搖了搖手,比了個“小聲點”的動作,然後側過身,接通了來電。
“可以氣體化啊!!!”螢幕剛一亮起,淺野的臉就幾乎貼滿了螢幕,超絕的大音量從揚聲器裡炸開,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,“它真的對我現在的研究有超——大的幫助!天方你聽我說啊——”
鏡頭外的我夢猝不及防地傾斜了下身體,皺起臉,差點想上手堵耳朵。
天方面不改色地抬起手指,蓋住了音箱位置,跟著寬和地笑了下,安靜聆聽著終於從螢幕前退開了一些的淺野在另一端慷慨陳詞:
“我最近不是在研究特殊氣體的分子結構,想做出能夠安撫怪獸、降低攻擊性的氣體嗎?但是實踐起來一直有個難題——該怎麼投放呢?”
“用導彈載具不是不行,但導彈的動能衝擊本身就是一種強刺激,會抵消一部分氣體的安撫效果。想要達到預期的成效,就必須加大氣體的濃度,可是濃度太高的話,製備困難不說,萬一安撫失敗,後續的部隊連靠近都會成問題——高濃度的特殊氣體一旦擴散開,人類的戰鬥機進不去,說不定連蓋亞都……”
說到這裡,淺野甚至一臉嫌棄地用力揮了揮手:
“但這隻怪獸不一樣啊!它能氣體化,還能從氣體變回實體——這說明它體內有某種機制,能實現物質狀態的自由轉換!如果我們能研究明白這種機制,哪怕只是掌握一部分,對未來實戰應用都會有革命性的幫助!”
她深吸了一口氣,身體前傾,整張臉幾乎又要湊滿了螢幕:
“而且你看,它從出現至今,一直都在躲避追捕,從來沒有主動攻擊過人類或是破壞城市,就算有反擊也是結束後就立刻逃跑——這充分說明,它是有可能和我們達成理解、甚至合作的啊!”
天方看著她這副亢奮的模樣,不由無奈地笑了一聲:“嗯…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”
她揉了揉額角,沉吟道:“的確,我剛剛有收到通知,等會兒要和石室指揮官他們去參與線上會議,應該就是要彙報這隻怪獸的情況、討論怎麼處理它吧。”
“處理?”淺野的音調瞬間拔高了半度,眉心蹙起,“它明明有可能成為助力!為甚麼一定要用‘處理’這個詞?”
“淺野……”天方嘆了口氣,語氣溫和但嚴肅,“現在怪獸襲擊頻發,社會輿論和政府層面都極度追求安定。這種背景下,決策層會本能地傾向於最穩妥、最不會出錯的方案——所以面對那些未知的風險,才會寧可錯殺不可放過——處置方案大機率就是驅逐或者消滅。”
“怎麼這樣……”淺野懊惱地咬住了唇,眼睫飛快地眨動起來。
然而她當然沒有那麼容易放棄,糾結為難了數秒之後,倏地抬頭看向了天方,眼眸中也同樣亮起了執著的光彩:“拜託……”
“拜託拜託,這次真的不一樣——你能幫到它的對嗎!”淺野雙手合十,眼神懇切地看著天方,央求道,“這隻怪獸真的不該被這樣對待的!不是嗎?”
“它明明沒有表現出敵意!”
“而且它的能力也可以對未來的防禦策略起到很大的價值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