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勝男雖然暫時不敢信任姚健汝,但她羨慕姚健汝,想像姚健汝現在這樣大方向上是真的。
自從自動自發成為兩個妹妹的家長後,穆勝男自然就懂得了一些大人才懂的道理。
朋友要交好的,廠裡那些同事大多沒有甚麼上進心。
不像姚健汝,不光在學電腦,還在自學英語。
聽說她還會開車。
所有穆勝男每次都把調休調到跟姚健汝一起,想跟她一塊兒玩。
兩人來往的次數多了,某天穆勝男突然說了句家鄉話,姚健汝都愣住了,弄了半天,原來她們是老鄉。
甚至都是一個鎮的,只是不在一個村。
家鄉話一出來,兩人頗有點老鄉見老鄉,兩眼淚汪汪的意思。
“你也姓穆,是不是穆家村出來的,認得穆雙喜嗎?我們老總。”姚健汝還挺高興的。
“還有姚阿姨和穆叔叔,就是穆總的父母,你們是不是本家啊?”
穆勝男喉嚨一苦,瞬間失聲。
很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後,穆勝男乾巴巴地道,“我知道她們,但我們只是同姓而已。”
來羊城這麼久,雖然她們收到過姚秀英捎的零食,但她們二叔甚麼表示也沒有。
沒說喊她們過去吃頓飯,也沒說來看看她們。
可見她們姐妹並不招人待見,所以得有自知之明。
“你們知道怎麼不找姚阿姨啊,她特別照顧老家人,我就是姚阿姨帶出來的。”姚健汝說起姚秀英時,帶著一股特別的親近味兒。
穆勝男只覺得喉嚨更苦了,“我們跟著小姑出來的,小姑以前在廠裡打工……”
她說謊了,她們是自己出來的,只不過是在穆慶英那裡落腳而已。
但莫名她不想在姚健汝面前露出自己孤零零落魄的一面。
至少哪天姚健汝無意間聊起她的時候,能顯得她不那麼悲慘,雖然聊起她的可能性極小。
現在知道姚健汝在雙喜的公司做事,穆勝男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請她帶自己了。
穆勝男假裝好奇,跟姚健汝打聽了好多雙喜家的情況。
她知道雙喜應該很有錢,不過以前的猜測是沒有概念的,其實現在也沒有,但現在見識多了,那些想象變得更具體了一點。
尤其是知道她們帶了那麼多人出來後。
哪怕是一直告誡自己,別人沒有義務幫她們,心裡還是不免生起怨恨。
原來雙喜他們一來羊城就成功了,原來他們遠比自己想象的厲害有錢,原來雙喜的幾個姨都跟著他們發財了,原來……
原來她們幫了那麼多人,姚健汝也是被幫助的一個。
穆勝男知道一些大概,不像今天這樣知道得這麼具體,那些被帶出來打工的女孩子,原來還有那麼多往上走的選擇。
她都不知道。
沒有人跟她說,她一直在走彎路。
可明明,她們才是一個姓的一家人啊?
親叔親嬸嬸,為甚麼不幫幫他們,為甚麼眼睜睜看著他們家落敗成這樣。
甚至不需要她們手指頭縫裡漏出來,只是提點她幾句就好。
她們就能夠幫她們過上更好的生活。
還有英男,當時二叔二嬸要是肯出錢幫一幫,可能她就不需要帶著那麼醜陋大片的疤痕過一輩子。
回程的公交車上,穆勝男流了這幾年壓在心底一直沒敢流出來的眼淚。
太難過了。
為甚麼不幫幫她們,她會記他們的恩情的。
到底是為甚麼啊!
……
回到廠裡穆來男也沒在宿舍,不用問,肯定是跟工友出去玩了。
管不住,穆勝男也沒心情管,回宿舍就躺下了。
接下來的兩週,穆勝男沒再跟姚健汝一起出去,她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姚健汝。
只要看到,就忍不住會心生嫉妒。
如果二嬸願意拉她一把,現在甚麼都會,自信大方的人是不是就是她?
姚健汝察覺到了穆勝男的不對。
但她本來也只是擠出來的時間學電腦,工作之餘的時候還要分配給英語和其他,根本顧不了那麼多。
好在穆勝男是報名學了之後,才知道這些事。
如果一開始就知道,她可能遠遠就躲開,可能短時間內很難再鼓起勇氣去學電腦。
就在穆勝男考到資格證的時候,穆英男打電話過來,死活不肯再念書了。
穆勝男怕穆英男一個人在家會被穆慶民和兩個老的欺壓,所以離開前給穆英男辦了寄宿。
學校寄宿條件是差點,但收拾好自己就好。
“姐,她們都嘲笑我是怪物,我不上學了,你帶我走吧!”穆英男哭得有些上不來氣。
學校的住宿條件很差,就是以前的舊平房教室,一大間裡面擺的全是上下鋪。
學校沒有專門的浴室,反正學校每週都放假,天冷的時候週末回家洗就好,天熱可以自己兌水在廁所洗。
穆英男沒在學校洗過澡,都是回家洗。
秋季開學那陣還熱,她乾脆回家洗了澡再回學校睡覺。
本來都好好的,結果上週她坐在床上看英語書,同學突然扯開她的衣領,露出了蔓延半邊身體的大塊疤痕。
她脖子上一直是有疤的,同學也都知道,穆英男跟同學講,是小時候不小心燙到了那一塊。
平時在學校都會系紅領巾,稍微遮一下。
同學都以為只有那一塊而已。
明明是扯衣服的同學犯賤,但她被嚇哭後,犯錯的人彷彿成了穆英男。
睡她旁邊的同學都吵著要老師給她們換床位,班上的同學也開始孤立她,罵她是怪物還要出來嚇人。
穆英男從小就知道,讀書改變命運,雖然她不知道具體會怎麼改變,但她知道,她要多讀書。
她比姐姐們運氣都好,她小,姐姐願意一直供她。
可是,她真的堅持不下去了。
“姐,我睡不著,我害怕,閉眼我就做惡夢,他們還會在我書包裡放蟲子嚇我,被我發現就說我應該把蟲子吃掉,說我比蟲子更嚇人……”穆英男真的要崩潰了。
穆勝男聽得心都碎了,“英男,你不要理他們,當他們是豬,你好好學,起碼要念個高中出來。”
穆英男也想這樣,但她真的做不到,“姐,我撐不住了。”